單間木門被砸得震天響，保衛科老劉的聲音隔著門闆傳進來，透著慌亂。
“秦廠長！縣人行周行長剛把電話打到值班室，讓你趕緊過去！說是省外貿廳那邊出了變故，出口批文和外匯大印都攥在人家手裡，現在趙科長剛帶回的核查報告……被人給卡了！”
秦鋒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
秦鋒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拉開房門。走廊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寒。
“走，去值班室。”
秦鋒大步走在前麵，老劉打著手電筒跟著，兩人快步穿過黑燈瞎火的廠區主幹道。一車間方向依舊亮著燈，沖床撞擊聲規律地響著，夜班工人還不知道省裡出了變故。
推開保衛科值班室的門，桌上的黑色膠木聽筒正擱在桌麵上。
秦鋒拿起聽筒：“周行長，我是秦鋒。”
電話那頭，周航聲音很急，還帶著點壓不住的火：
“秦廠長，趙科長他們剛回省城，報告遞上去就讓人壓住了。省外貿廳綜合處有個叫錢國柱的幹部，專門卡各家廠子的手續流轉。他壓報告的理由有兩個，一是合同上缺關鍵章，手續不齊。”
秦鋒握著聽筒，沒插話，等著下文。
“二是……”周航頓了一下，語氣尷尬，“有人拿茶葉說事。說趙科長走的時候，收了你們東風廠兩包茶葉，懷疑這份核查報告水分大，被你們的人情帶偏了。”
兩包茶葉。
秦鋒腦子裡過了一遍傍晚廠門口的場景。賀長青當時確實硬塞了兩包從深圳帶回的粗茶，趙科長本來死活不要，是方誌剛補了一句有票據才收下的。
“我知道了。”
秦鋒聲音平穩，“周行長，賬不是問題。明天一早，我讓紀蘅把廠辦招待賬複印出來，連同買茶葉的票據底根一起準備好。當時在場的人，我也會讓他們寫個情況說明。”
周航在電話裡鬆了口氣：
“有賬有票就行。我就怕你們是私下給的，那這事就真的說不清了。這筆九萬美元定金的外匯來報，盤山縣人行已經建檔了，我不想看著它因為兩包茶葉黃掉。你先把廠裡口徑穩住。”
秦鋒看著窗外一車間燈光，“隻要咱們廠裡產能和賬目不出錯，幾包茶葉壓不住三十萬美元訂單。”
掛斷電話，老劉在一旁搓著手：“廠長，省裡是不是不批了？那生活費……”
“生活費照發。”秦鋒把外套扣子繫上，“老劉，今晚這通電話，出了值班室的門就爛在肚子裡。誰要是去車間亂嚼舌頭影響了夜班，我拿你是問。”
老劉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
同一時間，貴州省國防工辦辦公樓。
這個管著全省軍工企業轉型去向的主管口，夜裡還沒熄燈。
夜已經深了，三樓東側辦公室裡依然亮著燈。煙灰缸裡塞滿煙頭，空氣裡全是刺鼻煙草味。
省國防工辦副主任許建川坐在辦公桌後，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
桌上攤著一摞各區縣報上的軍轉民工作彙報。他翻了半晚上，看到的詞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個：產品積壓、發不出工資、申請撤併、請求上級撥款。
洗衣機、電風扇、農機配件、普通煤氣罐，這些三線老廠在失去軍品訂單後，一股腦紮進低端民品市場，結果成本壓不過地方小廠，技術又拚不過沿海，做出來的東西全堆在倉庫裡生鏽。
整個省國防工辦，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能真正創匯、能自己活下去的樣闆。
東風廠那三十萬美元訂單，本該是這個月最大的亮色。可許建川剛才接到消息，老趙帶回的核查報告，被省外貿廳綜合處給壓住了。理由是手續不齊，而且核查幹部有收禮嫌疑。
省國防工辦管著全省軍工企業轉型監督，但外貿批文和出口章子，那是省外貿廳許可權。兩個係統各管一段，誰也不能替誰蓋章。
走廊裡傳來急促腳步聲。
門被推開，省國防工辦業務處處長羅成民、核查幹部老趙和縣人行負責外匯業務的副行長周航三個人走了進來。三人都拎著塞滿文件的公文包，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許建川擡起頭，沒看羅成民，也沒看周航，目光直接盯在老趙臉上。
“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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