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把那張寫著納賽爾施壓口信的電話記錄紙壓在手邊。薩米爾通過香港天明貿易催的一百個追加詢單，和納賽爾這一千套的龐大意向，正順著不同的渠道，像兩把火一樣往東風廠的底子上烤。
但秦鋒現在沒法給任何一邊亂承諾交期。
因為一車間的機器，已經徹底趴窩了。
蔣大勇滿手黑漆漆的油泥，從門外衝進廠辦，連門都沒顧上敲：“廠長，不行了！老探傷儀剛換上保險絲，亮了不到半分鐘，‘啪’地一下又燒了。氣密台那邊壓力表也在往下掉，漏壓！”
賀長青猛地站起來：“那幾十個成型罐呢？”
“全堵在檢驗口！”蔣大勇急得眼珠子通紅，“陳科長死抱著那個簽字本，沒過探傷和氣密，一個都不準往成品庫裡拉。夜班工人熬了半宿幹出來的活兒，全卡在那兒了！”
秦鋒沒往車間裡喊話。他把蔣大勇遞來的故障記錄紙壓在電話旁，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直接搖通了長途台，要了貴州省國防工辦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是省國防工辦業務處處長羅成民。
“羅處長，我是東風廠秦鋒。”秦鋒的聲音順著電話線傳過去，“外貿的催貨急電已經拍到廠裡了，兩邊客戶都在要貨。但我們一車間的探傷儀燒了，氣密台也漏壓。”
電話那頭，羅成民愣了一下，趕緊捂著話筒去喊省國防工辦副主任許建川。
很快，許建川接過了電話。
“秦廠長，你們廠不是剛搞起流水線嗎？”許建川的語氣裡透著緊張，省裡剛把東風廠當成創匯典型來保，這個時候掉鏈子可不行。
“工人沒歇著，是機器扛不住了。”
秦鋒盯著桌上那兩摞分開的客戶資料，“許主任，東風廠不是不肯幹，三十萬美元的意向和新追加的急單都擺在桌上。但我們不能拿沒過探傷的待檢品當合格品去糊弄外商。再不給新設備，這筆外匯訂單，就要砸在設備短闆上了。”
電話那頭的翻紙聲停了。隔了兩秒，許建川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秦鋒，你給我穩住車間，絕對不能把次品發出去砸牌子。我馬上去找設備資產口的老錢，看能不能先給你們協調兩台能用的探傷儀和氣密設備。至於那台水壓機……我去盯！”
掛了電話，秦鋒把聽筒放回座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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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蔣大勇鬆一口氣，桌上的電話鈴又刺耳地響了起來。
紀蘅剛好拿著昨天的賬單走進來，順手接起電話。聽了兩句，她立刻捂住話筒，轉頭看向秦鋒：“廠長，盤山縣人民銀行，周行長的電話。”
秦鋒接過話筒。
“秦廠長，好消息。”周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透著難掩的激動，“納賽爾那一千套對應的九萬美元定金，核實通過了。還有之前首批二十個訂單的一千八百美元定金和四千二百美元尾款，也都按創匯記錄走完了流程。”
賀長青站在旁邊，聽到“核實通過”四個字，激動得老手直搓。
“那廠裡能動錢了嗎？”秦鋒問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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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周航給出了準信，“銀行這邊已經按政策，給東風廠算了留匯額度。對應的人民幣配套款項，也能走現金支取和轉賬手續。第一筆能動的錢，今天就可以辦。”
秦鋒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賀長青和紀蘅。
“老賀，咱們之前在小會上定下的，現在可以兌現了。”秦鋒指了指牆邊那本欠薪賬，“先拿出一部分錢，給全廠發一個月的生活費。剩下的額度，保鋼闆、設備配件和檢驗台。”
紀蘅立刻點頭：“我這就去準備介紹信、來報抄件和財務章。”
“小紀，你去準備材料。老賀，你把發放名單重新核一遍。方代表，”秦鋒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的方誌剛，“讓財務室老會計帶手續去縣人行取錢，你親自跟著。這筆錢事關全廠的人心和後續的料錢，路上守好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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