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盤山縣人民銀行外匯業務櫃檯的來報終端，上午剛過九點就跳了一條新記錄。
小李原本正拿著抹布擦鍵盤縫裡的灰，聽見終端裡“嘀”地一聲，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住。他湊到屏幕前，綠字一行行亮出來。
“外匯來報：30000.00 USD。”
“匯款方：香港天明貿易公司。”
“收款方：盤山縣東風機械廠。”
“備註：東風牌民用壓力容器同規格一百個，全款。”
小李盯著那個“三萬”，先數了一遍零，又把旁邊記錄本翻開，翻到前頭香港天明貿易那幾頁。
一千八百美元定金，四千二百美元尾款。
那是薩米爾首批二十套的記錄。付款方一樣，代理出口擡頭一樣，備註裡的產品名稱也一樣。
他抄完最後一筆，抓起記錄本就往三樓跑。
負責外匯業務的副行長周航正在辦公室裡看創匯指標表。那張表已經被紅藍鉛筆畫得亂七八糟，最上頭一行寫著市裡壓下來的全年任務，後麵一欄用紅筆圈著四十萬美元缺口。
盤山是內陸小縣，一年能看見幾筆外匯，全靠紡織、礦產品和少數機械配件往外擠。紡織廠那批出口已經走完，下一批要等明年；礦產品價格被壓得厲害；幾個機械廠的外貿單子，最大也就幾千美元。周航這些日子一看這張表，太陽穴就發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周行長！”
小李推門進來，氣都沒喘勻，把記錄本攤到桌上。
周航一眼看見那串數字，手裡的鉛筆頓住了。
“誰的？”
“東風機械廠。”小李指著抄下來的幾行字，“香港天明貿易打來的，三萬美元，全款。一百個，同規格。”
周航沒急著說話。他把抽屜裡的前幾張來報抄件一起拿出來，壓在桌麵上。
首單一千八百美元定金。
首單四千二百美元尾款。
納賽爾一千套意向對應的九萬美元定金。
現在又多了香港天明貿易三萬美元全款。
周航把算盤往麵前一拉，珠子劈啪響了幾下。十二萬六千美元的實際來報，已經明晃晃地擺在盤山縣人民銀行的記錄本上。
四十萬美元的缺口還在，可東風廠這家山溝裡的老軍工廠，已經從一千八百美元的小動靜，變成了縣裡今年最紮眼的一戶創匯單位。
更要緊的是，納賽爾那邊三十萬美元總額，隻到了一筆定金。後麵二十一萬美元要想回來，就得看東風廠能否把貨真發出去。
周航擡頭看向小李。
“東風廠那邊有發貨消息沒有？”
“早上剛通過電話。”小李趕緊答，“紀秘書說，廠裡湊出第一批一百套合格品，今天開始裝車。”
周航站了起來。
銀行最怕什麼？怕紙麵訂單吹得大，櫃檯來報和廠裡實物對不上。現在東風廠賬上有美元，成品庫有合格品，第一批木箱也要往蛇口方向走。縣裡這條創匯線，已經由銀行櫃檯上的數字，變成了能裝上車的東西。
“把這幾張抄件再複印一份。”周航把記錄本推回去，“一份留櫃檯，一份送我辦公室。東風廠那邊的電話給我接通，我再確認一遍。”
......
蛇口外貿服務部旁邊的電話間裡，薩米爾·拉希德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他手裡捏著馬斯喀特轉來的電傳紙，邊角都被手指撚軟了。
電傳早就轉給了東風廠。
可東風廠沒有立刻回準信。
薩米爾做轉口生意多年，最怕的就是貨源被別人搶走。前幾天他又聽到風聲，還有其他人，也在盯東風牌壓力容器。
......
東風機械廠成品庫裡，鬆木箱已經排成兩長列。
方誌剛站在庫門口，手裡拿著鉛封鉗。每封一個箱，他都要低頭核一遍編號，再看紀蘅手上的裝箱單。
“DF-085-001。”
“對，第一箱。”
“檢驗簽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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