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捎在貨裡的樣件從盤山冷車間定下試件配套，一晃十天過去。
東風廠成品庫外，排產黑闆前的粉筆灰落了厚厚一層。
一車間主任蔣大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拿著黑闆擦，把黑闆上那行“納賽爾剩餘：五十”用力擦掉，換上了一個紅粉筆畫的圈。
這十天裡，一車間的壓力容器照常趕，六百三十噸水壓機和流水線連軸轉出的動靜，把廠區裡的空氣震得發熱。
為了頂住每天一批的發貨量，工人們分了三班，成型、焊接、探傷、氣密，四個關口沒一個敢鬆勁。納賽爾剩下那九百套尾貨，每天裝一批走一批。今天，最後五十個打著合格章的木箱被擡上縣運輸隊的平闆車，意味著納賽爾那一千套大單，基本算是交完了。
同一條出貨窗口裡，薩米爾追加的那一百個全款貨，也在這十天裡搭著發了出去。那筆早已到賬的三萬美元全款，終於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裝箱單，把之前死死壓在廠裡那十天交貨倒計時徹底關上。三本賬卡得死死的，成型罐、合格品、裝箱成品一點沒亂。
秦鋒站在成品庫前坪，盤算著這十天的出貨賬。看著縣運輸隊的車一輛輛進出，聽著車間裡沒停的轟鳴，他心裡清楚，壓力容器這條舊主線，總算是徹底壓穩了。
它不僅讓東風廠活了下來，還用真金白銀的交付，把廠裡賬上的周轉和外貿創匯信用砸成了實心鐵。
秦鋒轉身，走向技術科。
驗收台上，放著一段泛著冷光的金屬管。管壁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切削液氣味。
這是盤山重機廠按著隻有尺寸公差的加工圖，用他們冷車間裡的重型車銑摳出來的第一段鋼管樣件。
技術科裡很安靜，隻有量具觸碰金屬的輕響。陳學禮推了推眼鏡，手裡的千分尺在管壁外徑上卡死，讀數。接著，他又拿起塞規，在內孔裡依次卡過。金屬摩擦發出微弱的“哢噠”聲，在緊繃的空氣裡聽得格外清楚。
“外徑合格。”陳學禮盯著刻度，聲音很輕。他換了一個角度，再次測量，“內孔光潔度卡進界線了，直線度也沒飄。”
他把量具放回桌上，語氣極力保持平直，但手背上的青筋明顯綳了起來：“他們那台大機器，確實把二車間老鏜床吃不住的精度短闆墊上了。”
郝鐵柱站在旁邊，沒拿任何量具。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在管腔內壁和端麵的加工痕跡上用力抹了一把。
八級鉗工的手指，比普通的卡尺還準。他感受著刀具留下的微觀起伏，沒有二車間老鏜床那種吃刀時的震顫，也沒有強行墊銅皮找正的虛浮。
“進刀沒猶豫，退刀收得也乾淨。我看行！”郝鐵柱看了一眼指肚，又看了看那乾淨、均勻的切削紋路，沖秦鋒點了點頭。
三人目光一碰。
誰都沒點破這東西背後的分量。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根管子如果加上那份帶嚴禁條款的說明書，到底意味著什麼。盤山重機廠隻當是給小廠做了一段公差死闆的工業件，根本不知道這東西一旦成批，能在外麵掀起多大風浪。
但在這間屋子裡，它就是一段“東風牌工業高精度鋼管”的樣件。
短暫的沉默後，陳學禮立刻拿破布擦了擦手，把話往回壓：“廠長，這隻是第一個卡進高精度界線的樣品。盤山那邊是老師傅單件摳出來的，不是量產。批量穩定連影都還沒見著。樣件能做出來，不代表一百件、一千件都能保持這個精度。更何況，咱們也還沒這東西的訂單和外貿路子。”
“我知道。”秦鋒伸手把那段樣件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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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的冰冷和沉甸甸的壓手感順著掌心傳來。秦鋒知道陳學禮在提醒什麼，沒有外貿路徑，沒有訂單，這東西就隻能躺在驗收台上當一段鐵管。
他拿著樣件，轉身回到廠辦。
紀蘅正坐在辦公桌前，理著最後這批尾貨的出庫單據。桌上分門別類地堆著裝箱單、過磅單和鉛封記錄。
秦鋒把那段樣件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裡拿出沈建平之前整理好的那份說明書。
“小紀，蛇口外貿服務部那邊的電傳通道通著吧？”秦鋒問。
“通著。阿曼能源工程物資採購辦公室那條線的聯絡號一直留著呢。”紀蘅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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