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剛問沒單電話就來深秋的清晨，濕冷的氣息順著褲腿往骨頭裡鑽。
東風廠成品庫前坪，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木箱已經全數清空。發往深圳蛇口的最後一批貨車昨天就已經開走，此刻空蕩蕩的水泥場地上，隻剩下幾道深深的輪胎印，顯得格外紮眼。
一車間主任蔣大勇手裡攥著個沾滿粉筆灰的黑闆擦，站在排產黑闆前。他把昨天剛清零的提貨數用力擦去，看著黑闆上空出來的大塊版麵，忍不住跟旁邊的調度員嘀咕出聲：
“這大單算是徹底交完了，貨位也空了。你說咱們車間的機器才剛轉得熱乎起來，往後還有沒有活兒幹？別幹完這一鎚子，大夥兒又得回去歇著。”
不遠處通往食堂的路上，馬桂英正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跟幾個結伴上工的女工邊走邊議論。
“大單都出完了，你們說，下個月的工資還發不發得下去？”
馬桂英嘆了口氣，手裡的飯盒蓋敲在缸沿上，叮噹直響，“眼看要過年節了，家裡那口子要是再停工，買煤買米的錢從哪出？這日子可怎麼過。”
秦鋒此刻就站在離黑闆不遠的廠辦樓下。
他把大衣裹緊了些，將蔣大勇的嘀咕和馬桂英等人的發愁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其實極有底。
中東戰場那頭正打得火熱，便宜又結實的東風罐實測反饋此刻正在發酵，買家肯定會回頭加單。他把剛到賬的二十一萬美元尾款壓在擴產上，沖的就是已經預判到的更大訂單，必須提前鋪開產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上午十點，全廠大會在廠區禮堂準時召開。
禮堂裡擠滿了人，空氣中混著旱煙味、機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長條木凳被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裡都站滿了踮著腳的工人。
前排的桌子上，擺著厚厚一遝工資發放表。秦鋒把賬攤在了檯麵上，當場宣布再發一部分欠薪，外加過節的油票和布票。
紀蘅拿著鋼筆，一項項核對發放表。馬桂英在表上重重按完手印，捏著剛領到的一疊毛票和幾張硬邦邦的票證，心裡一半是踏實，一半是懸著，低著頭盤算著後頭的日子。
老副廠長賀長青坐在秦鋒旁邊，端著茶缸，拿出政工幹部的資歷替秦鋒壓場麵。
“大夥兒先把錢和票證收好！”
賀長青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廠長說了，欠薪先發一部分，剩下的錢得壓在擴產上。咱們廠子要往大裡走，往後的活隻會更多，大夥兒把心放肚子裡，跟著廠裡好好乾！”
秦鋒接過話筒，聲音沉穩，不喊口號，直接把話說死：
“賀副廠長說得對。賬上的底子，我全壓到鋼闆、設備和人手上。往後的活隻會更多，廠裡絕不會讓大家閑著。”
台下工人們領到錢是高興的，可聽到“往後活更多”，不少人互相交換了眼神，多半是將信將疑。
大單交完、貨位清空是大傢夥兒早上親眼看見的。
錢發完，調子剛落。
坐在中間過道旁的一線老師傅周師傅站了起來。他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當眾把全廠憋了一早上的那句話問出了口。
“廠長，錢發了，廠裡有心，大傢夥兒領情。”
周師傅問得很真誠，沒有半點鬧場的火藥味，語氣裡全是對實打實活計的發愁，“可咱掏心窩子說，煤氣罐這批大單都出完了。往後要是沒單子，機器一停，這工資發兩個月是不是又得斷？咱們這些拖家帶口的，往後到底靠啥養活一家老小？”
這句“往後沒單怎麼辦”，當眾懸在了全廠的頭上。
禮堂裡一下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秦鋒身上，等著廠長給個準信。
周師傅的話音還沒落，禮堂側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廠辦的通訊員小跑著衝進禮堂，快步走到台前，把一張條子遞給秦鋒，壓低聲音卻又急促地喊：“秦廠長，廠辦電話響了！蛇口外貿服務部轉來的國際長途，說是找秦廠長的急事！”
秦鋒立刻起身，沖台下壓了壓手：“大夥兒等我兩分鐘。”說罷，大步朝廠辦走去。
回到廠辦，他拿起那部黑色的膠木電話。“喂，我是東風廠秦鋒。”
“秦廠長，我是蛇口外貿服務部的小李。”
電話那頭聲音很雜，“阿曼能源工程物資採購辦公室的客戶找您，我給您接過去。”
電話裡傳來一陣電流聲，緊接著是納賽爾那邊聯絡員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寒暄。
“秦廠長，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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