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山裡的晨霧還沒散盡。東風機械廠的舊辦公樓裡，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日發工資時工人們踩出來的泥水潮氣。
二樓廠長辦公室的紅漆木門被輕輕推開，賀長青側著身，先一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個剛打滿開水的大號鐵殼暖瓶。
“秦廠長，向陽廠的老錢來了。”
賀長青把暖瓶往桌角一放，回頭朝門外招了招手，“老錢，快進來，屋裡生了炭盆，暖和。”
跟著賀長青進來的，是一個身材消瘦、兩鬢斑白的老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磨損的中山裝，右腳的膠鞋鞋幫上還沾著半乾的黃泥。他右手局促地抓著一頂藏青色的幹部帽，站在門口，眼神有些複雜地打量著這間樸素的辦公室。
三個月前，東風廠自己還在省國防工辦的撤編名單上苦苦掙紮，連工人的生活費都發不出。
可如今，眼前的年輕廠長不僅帶人把戰備庫的六百三十噸水壓機拉了回來，還連著出了幾批外貿大單，昨天甚至在廠禮堂當眾給工人補發了欠薪和過節票證。
這事在周邊的老三線廠裡早就傳開了。向陽廠底子比東風廠還大，如今卻連下月電費都快指望不上，由不得他不放下身段。
“錢廠長，快請坐。”
秦鋒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主動迎了過去，“山路不好走，這一大早趕過來，辛苦了。”
老錢見秦鋒沒有半點年輕得誌的傲氣，反倒給足了他這個瀕危廠廠長體麵，局促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把帽子在手裡捏了捏，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秦廠長，你就叫我老錢吧。如今的向陽廠，我這個廠長當得……實在是不稱職啊。”
賀長青利索地倒了兩杯熱水，將其中一杯塞進老錢手裡，順勢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老錢，咱們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在秦廠長這兒，有什麼難處你就直說。秦廠長昨天一從省裡回來，就惦記著你見麵的事。”
老錢雙手捧著發燙的搪瓷杯，熱氣熏得他眼角有些發紅。他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杯子裡漂浮的幾片粗茶，長嘆了一聲。
“秦廠長，不怕你笑話，向陽廠這回是真要撐不下去了。”
老錢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
“我們廠是重型鈑金和壓力容器的老底子，設備比你們東風廠還要硬實。可這軍轉民轉了兩年，民品打打開銷路，軍品的訂單又徹底斷了。這個月，廠裡連工人的生活費都隻發了五塊錢，下個月……下個月的電費要是再繳不上，供電局就要來拉閘了。”
秦鋒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幾天，工人們天天堵在廠部大樓底下，要吃飯，要買煤。”
老錢的眼角微微抽動，手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上麵已經透了風，說我們這種廠子是包袱，要拆散重組，人員分流。不願意走的，一律買斷工齡自謀出路。我當了半輩子的廠長，眼看著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師傅們，八級工、老焊工，天天蹲在路邊曬太陽剔牙，心裡疼啊。”
說到這裡，老錢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懇求：
“那都是些好設備啊，雙動拉伸衝壓機、大噸位的卷闆機，就這麼在車間裡落灰。我做夢都夢見車間裡的機器還在轉。秦廠長，我聽說你們東風廠接了外貿單子，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們向陽廠分點配套的零活？隻要能給工人們掙口飯吃，什麼活我們都接！”
賀長青在旁邊聽得心裡不是滋味，轉頭看向秦鋒。
他知道向陽廠的底底，重型加工和鈑金的底子確實比東風廠厚，但他也知道秦鋒的規矩——東風廠要的是能徹底盤活的產能，不是零星的施捨。
秦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老錢那雙滿是老繭和洗不凈機油黑印的手上。他心中有些惋惜。這些老三線廠的設備和熟練工，在如今這個轉軌的節骨眼上，因為機製和銷路問題被當成累贅，但在他的擴產大棋裡，這都是最寶貴的活水。
“錢廠長，向陽廠的光景，我也聽老賀提起過。”
秦鋒放下茶杯，語氣平靜而沉穩，“不過，零星的配套活，救得了向陽廠一時，救不了向陽廠一世。而且，我們東風廠接下來的單子，要的不是零敲碎打的零活。”
老錢的神色一暗，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杯子，以為秦鋒這是委婉的拒絕。
“不過，我這裡倒有個更徹底的法子，就看你老錢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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