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灰的機器一吼，半個山溝坐不住了山溝裡的冷霧還沒散盡，一輛借來的老解放卡車晃晃悠悠地開進了向陽機械廠的大門。
卡車在滿是雜草和碎石的廠區空地上停穩，秦鋒推開車門跳了下來。在他身後，技術科長陳學禮和八級鉗工郝鐵柱也跟著下了車，手裡各自拎著工具箱和一疊圖紙。
向陽機械廠的底子確實比東風廠要大，放眼望去，幾棟紅磚砌成的高大廠房排成一列，隻是牆皮早已剝落，窗戶上的玻璃也碎了大半，用厚紙闆胡亂糊著。
廠區裡冷冷清清，連個巡邏的門衛都沒有，隻有幾隻麻雀在生了銹的鐵軌上跳來跳去。
“秦廠長，你們可算來了。”賀長青從斜刺裡的一棟辦公樓裡迎了出來，他肩膀上落了一層白霜，手裡還拿著昨天對賬用的藍皮夾子。
老錢跟在賀長青身後，身上依舊是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隻是精氣神跟昨天在東風廠時截然不同，腳底下的步子邁得極快。
“老賀，昨天對賬辛苦了。”秦鋒跟賀長青打了個招呼，又朝老錢點了點頭，“錢廠長，人召回得怎麼樣了？”
老錢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連聲說道：
“秦廠長，昨天我一回廠，就把家屬院裡的喇叭喊開了。聽說東風廠要代管咱們，還有外貿配套的活幹，老夥計們當晚就坐不住了。這不，今天天沒亮，車間裡就守著人了。”
賀長青把藍皮夾子遞給秦鋒，壓低聲音彙報：
“秦廠長，昨天下午我和老錢把他們車間的底子摸了一遍。設備台賬上登著的東西基本都在，雖然落了灰，但大件沒缺。向陽廠以前是乾重型鈑金的，設備底子硬，就是停工這幾個月，銹得不像樣子。”
秦鋒接過夾子翻了翻，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設備的工況和配件缺失情況。他合上夾子，看著眼前這片死氣沉沉的廠區，心裡很清楚。
省國防工辦給的特辦通道是把雙刃劍，許建川盯著，周邊的瀕危廠也盯著，這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必須在向陽廠結結實實地落下去。
“走，進車間看看。”秦鋒把夾子還給賀長青，邁步朝一號車間走去。
推開一號車間那扇沉重的鐵皮門，一股混雜著鐵鏽、黴味和冷空氣的潮氣撲麵而來。
車間裡很暗，高大的人字形屋頂下，一排排灰綠色的機床像沉默的巨獸般立在陰影裡。導軌和操作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浮灰，地上還扔著沒清理乾淨的鐵屑和廢料。
但車間裡並不安靜。
幾十個穿著褪色藍色工作服的老工人正圍在幾台大設備旁邊，手裡拿著棉紗、煤油和鋼絲刷，悶著頭用力地擦拭著機器。有人趴在導軌上，用指甲小心地刮著上麵的鐵鏽；有人拿著油壺，往乾涸的注油孔裡一點點灌著機油。
沒有人說話，車間裡隻有棉紗摩擦金屬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扳手碰撞聲。
“老孔，使點勁，把這塊導軌上的防鏽漆洗乾淨！”老錢一進車間，就扯著嗓子朝一個蹲在床子底下的老工人喊道。
那被稱為老孔的老工人擡起頭，臉上蹭了一塊黑乎乎的機油。他直起身，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汗，看著秦鋒這幫陌生人，眼神裡帶著幾分希冀，又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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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鐵柱拎著工具箱走到一台車床前，看著正在用棉紗擦拭卡盤的老工人。那老工人的動作極熟練，棉紗在卡爪縫隙裡一旋一拉，銹跡便去了一半。
“師傅，這床子跟了你不少年頭吧？”郝鐵柱蹲下身，看著床子的導軌問道。
老工人停下手裡的活，看了郝鐵柱一眼，聲音有些沙啞：
“二十四年了。建廠那年我從東北三線過來，這機器就是我從火車站接回來的。前幾個月廠裡停電，我天天回家屬院躺著，閉上眼就是這床子空轉的動靜。手癢啊，再不摸，這手藝就要廢了。”
郝鐵柱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洗凈的卡爪上輕輕一摸，轉頭對秦鋒說：“秦廠長，是老基地出來的硬手藝。這手上的勁兒，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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