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霧鎖在烏蒙山溝裡，向陽機械廠一號車間的紅磚山牆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顯出輪廓。
車間裡，沉悶的撞擊聲一聲接一聲地砸在山穀的冷空氣裡。
“咚——咚——”
那是向陽廠閑置了幾個月的雙動拉伸衝壓機在合閘運轉。
沉重的滑塊帶著千鈞力道往下砸，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氣動閥門“嘶——”的洩氣聲，厚鋼闆在模具的擠壓下，被生生拉伸成圓潤的半球形封頭。旁邊的大噸位卷闆機也在嘎吱作響，三根巨大的輥軸緩緩轉動，將裁剪好的鋼闆卷出筒體的弧度。
錢廠長手裡攥著塊滿是黑油的抹布，眼睛死死盯著送料口。他身上那件磨損的中山裝扣得整整齊齊，但領口已經蹭了一片黑印子，整個人跟前幾天在東風廠時判若兩人，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精氣神。
“快！接油！老孔，注意看著模具滑塊，別讓闆子起皺！”老錢甩了甩抹布，扯著嗓子大喊。
老孔貓著腰，用鋼刷飛快地清理掉模具邊緣的焊渣，大聲應道：
“放心吧廠長！這機子是我當年從火車站接回來的，它的脾氣我摸了二十多年，錯不了！”
在車間另一頭，臨時接出的三相電線順著牆根拉過來，配電箱上還掛著“注意安全”的木牌子。電工老雷正帶著兩個年輕徒弟在配電箱旁守著，手裡攥著鉗子，耳朵豎著聽機器的動靜，隨時防著跳閘。
秦鋒站在車間門口的過道上，大衣的下擺上沾了幾點飛濺的機油，但他沒去擦。他看著地麵上逐漸堆高的封頭粗坯，以及老師傅們忙碌的身影，眼神裡透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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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落了灰的龐然大物一旦動起來，吐出來的不再是落灰的鐵塊，已是東風廠急缺的產能。
老錢和這幫師傅隻當是接了東風廠出口民用壓力容器的前道配套活，幹得汗流浹背，指望著靠這活路繳上電費、給家裡買米。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批封頭和筒體，直接關係到深圳蛇口外貿商手裡那筆四千套大單的交付，更不知道這些尺寸在秦鋒的心盤裡，未來要承載怎樣的軍工分量。
下午，一輛吉普車在車間門口停穩。陳學禮推開車門，懷裡抱著個木質的量具盒快步走了進來。
“秦廠長，陳科長，第一批封頭壓出六十個了，你們驗驗！”
老錢趕緊迎上來，把手裡溫熱的搪瓷杯遞給秦鋒。
陳學禮把量具盒往舊工作台上一放，啪嗒一聲扣開銅鎖，露出了裡麵擦得鋥亮的千分尺和樣闆卡尺。老孔和幾個擦汗的師傅也圍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這是兩廠協作以來的第一次首檢，過不過關，直接決定了向陽廠能不能順利拿到第一筆配套工錢。
陳學禮神色嚴肅，戴上老花鏡，抄起樣闆卡尺卡在剛出爐的封頭端麵上。
“卡一下拉伸深度。”陳學禮一邊念叨，一邊把千分尺擰得哢哢直響，“壁厚均勻度……端麵垂直度……”
他連著卡了幾個點，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他把千分尺拿到眼前，眯起眼睛看讀數，又用手指摸了摸封頭邊緣的倒角。
老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局促地搓著手：“陳科長，怎麼樣？這闆子是鋼廠的好料子，老孔的手藝在盤山是數得著的……”
陳學禮擡起頭，看了一眼秦鋒，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老孔這幫老手藝人的活規整得有些嚇人，拉伸深度的偏差甚至被控製在絲級以內，端麵的垂直度更是嚴絲合縫——這精度根本就過了普通民用壓力罐的標準，正好能嚴嚴實實地對上東風廠二車間裡那些高精度管件的後道拚縫。
陳學禮清了清嗓子，把千分尺放回盒子裡，嘴上卻平穩地說道：“手藝挺紮實。不過，咱們這批是出口的民用壓力容器，外商對工況要求極嚴，要的就是這個高標準。別鬆手，往後都得按這個精度幹。”
老孔聽到這，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機床上，粗聲笑道：“哈哈，我就說吧！老外要高標準，咱們老廠的規矩比他們還高！隻要東風廠的料子供得上，要多細有多細！”
陳學禮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兩個封頭，對老錢說道：“這兩個垂直度差了一線，焊合縫的時候容易吃刀不勻，得拿回去重新修一下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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