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鬨笑聲瞬間弱了下去。
幾個坐在前排的學生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張工資條上的紅公章和"八十二塊五"的字樣，眼睛微微睜大。
"八十二塊五？這都趕上省城大廠的二級工了……"
"孫師兄，你沒開玩笑吧？這真是你的工資？"
孫小亮又拍了拍第二份材料，那是遮蓋了部分敏感信息的外貿訂單意向書，上麵隱約能看到"外貿出口"和"美元結算"的字樣。
"這是我們廠跟外商簽的訂貨合同。"
孫小亮的聲音高了幾分，"我們東風廠現在接的都是出口創匯的單子。廠裡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隻要你手藝過硬，能按公差幹活，廠裡絕對少不了你們的工錢。"
最後，他把那份劃了鉛筆線的《貴州日報》展了開來，直接貼在了黑闆上。
"看看前兩天的省報。我們盤山縣在省人民銀行會議上彙報，累計創匯七十五萬美元！省行長親自表揚！我們東風廠，就是盤山縣唯一的外貿創匯企業！"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二十幾個學生麵麵相覷。在這個鐵飯碗還吃香的年代，創匯企業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任何宣傳口號都要響亮。
秦鋒站在教室的最後排，雙手抄在大衣口袋裡，平靜地觀察著這些學生的反應。
這些來聽宣講的學生，成績拔尖的或者家裡有關係能留在省城的，一個都沒有來。坐在這裡的，大多是成績中等偏下，或者家裡比較困難、急著掙錢貼補家用的。
秦鋒心裡很清楚，1985年的技校畢業生還在包分配的軌道上，好學生根本不會主動看山溝裡的小廠一眼。但他並不介意。
東風廠現在要的是能在一線吃苦、懂得卡尺和公差、能在車床上穩住刀口的實幹青年，中等生，足夠用了。
"孫師兄，你們廠管不管飯？宿舍是幾人間啊？"
一個有些瘦高的學生大聲問了一句，臉上帶著幾分意動。
"管飯！頓頓有熱湯，大葷一個星期至少吃兩回！"
孫小亮立刻回答，"宿舍是廠裡騰出來的舊家屬樓改的，四個人一間，有暖氣，水電路都是通的！"
"那……實習期算工齡嗎？"另一個學生也跟著舉手。
就在教室裡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的時候，教室的後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老花鏡、手裡夾著黑色塑料皮筆記本的五十多歲男人走了進來。他沉著臉掃了一眼講台上的材料，又看了看教室裡的學生，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孫小亮身上。
"幾位同誌，我是學校的教導主任。"
他的語氣雖然客氣，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防備，"東風機械廠是吧？我們學校對實習單位是有嚴格要求的。一般來說，畢業生實習必須去省裡掛了號的骨幹企業，或者大型國營廠。盤山縣在山溝裡，條件太艱苦。學生去了如果學不到東西，耽誤了前途，我們學校是要承擔責任的。"
這話一出，原本圍在講台前的幾個學生頓時縮了縮脖子，有些局促地坐回了座位上。
教室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下來。
孫小亮有些尷尬地站在講台上，轉頭看向後排的秦鋒。
秦鋒沒有立刻走上前，隻是站在原地，給旁邊的紀蘅遞了一個眼神。
紀蘅深吸了一口氣，將文件袋裡的《貴州日報》抽了出來，快步走到教導主任麵前。
"主任，您好。"
紀蘅的語氣有些緊張，但吐字異常清晰，她把報紙平攤在教導主任麵前的課桌上，用手指了指那段被鉛筆反覆描黑的段落，"這是前兩天的省報，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低頭看向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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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山縣人民銀行周航副行長在省行會議上彙報，全縣累計創匯七十五萬美元。"
紀蘅指著那行字，聲音沉穩，"東風機械廠是盤山縣唯一的外貿創匯企業，也是省國防工辦重點協調的軍轉民標杆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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