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十五萬美元上了省報縣裡派來的那輛小客車確實有些年頭了，發動機一開起來，整輛車就從底盤開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車窗的縫隙裡不斷往裡灌著烏蒙山區的冷風，夾雜著一股子燃燒不完全的汽油味。
孫小亮把懷裡的軍綠色帆布包抱得死緊，裡麵裝著昨天下午連夜油印出來的幾十份材料。他縮了縮脖子，哈出一口白汽，看著旁邊的紀蘅。
紀蘅正襟危坐，雙手搭在膝蓋上，指關節有些發白。
她其實是第二次跟著秦鋒出省城辦正事，雖然是去省城的三所學校招畢業生，但是不免還是有些緊張。
秦鋒靠在顛簸得厲害的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腦子裡想的是昨天下午周航打來的那個電話。
電話裡，周航的聲音幾乎要從話筒裡蹦出來，大聲喊著省行長在會議上是怎麼把他拉到前排，又是怎麼當著全省各縣行長的麵，把盤山縣列為今年全省縣級創匯的典型。
"七十五萬美元！秦廠長，這筆賬在省行一掛號，咱們盤山縣在省裡就徹底直起腰桿了！"
周航當時在電話那頭拍著胸脯保證，"往後東風廠需要什麼支持，隻要在政策允許範圍內，我們人行一路綠燈！"
秦鋒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漸漸平緩下來的山路，省城貴陽的輪廓在冬日的冷霧中隱隱顯現。這次去省機械技校、省化工技校和電訊中專，他手裡攥著的，就是這筆沉甸甸的創匯賬。
"秦廠長，咱們這次……真要招那麼多人？"
孫小亮有些沉不住氣，轉過頭小聲問道。
秦鋒直了直身子，平靜地看著他："四千套煤氣罐，現在日產兩百套，向陽廠送來的封頭和筒體粗加工件勉強能跟上。但是後道的精加工、試壓、總裝檢測，全靠咱們自己的人手，已經快到極限了。"
"還有盤山重機廠那邊。"
紀蘅在一旁輕聲補充，"宋廠長他們分包的三千根高精度鋼管，第一批粗加工件這幾天就要運過來。二車間現在隻有郝師傅帶著十幾個老師傅，三千根鋼管，三種規格滾動交付，人手根本倒騰不開。"
秦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煤氣罐和鋼管的訂單隻是東風廠在外貿市場上的試水。中東那邊在戰場上嘗到了甜頭，送過去的樣品一旦被對方研究透徹，後續送回來的訂單規格隻會越來越精密，要求也會越來越苛刻。
高精度的鋼管需要懂精密機械的車工和鉗工；
未來的化工線、甚至火藥線的恢復與改進，更需要正規學校出來的化工技術苗子。
這些苗子現在不提前招進廠裡帶著，等以後真正的高端項目啟動，現培養根本來不及。
"機械二十個，化工十五個，電訊十個。"
秦鋒看著孫小亮，語氣不容置疑，"少了不夠使。"
孫小亮有些咋舌：
"咱們一口氣招四十五個？省城這邊的學生，能願意去咱們山溝溝裡嗎？"
"去學校空口說白話沒用，得讓他們看到實物。"
秦鋒轉頭對前排的司機喊道，"師傅，前麵那個報刊亭靠邊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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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車在一處刷著紅漆的郵政報刊亭旁緩緩停下。秦鋒推開車門下去，兩分鐘後折返回來，手裡多了五份墨跡還未徹底幹透的《貴州日報》。
他把報紙遞給紀蘅："翻到地市經濟那一版，看看周行長彙報的那條新聞。"
紀蘅連忙接過報紙，孫小亮也湊過頭來。地市版麵的中下部，果真印著一行鉛字："盤山縣累計創匯七十五萬美元，省行長當場表態大力支持。"
"紀蘅，用鉛筆把這段畫出來，多畫幾道。"秦鋒交代道。
紀蘅從包裡掏出鉛筆，在報紙上重重地劃了幾道黑線。
"把報紙、你的工資條複印件，還有咱們遮掉敏感部分的外貿意向書，分裝進三個文件袋裡。"秦鋒靠回椅背，神色平淡，"孫小亮，等會兒到了機械技校，你先上。"
孫小亮用力點頭："廠長，您就看我的吧。"
半個小時後，小客車停在了貴州省機械工業技工學校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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