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肉燒了，跟我走。保長指了指遠處那道乾涸的渠溝：“那道白渠，自秦漢就有了，千年來澆灌了多少田地。”
“可如今呢？渠首捏在高家手裡，誰不給錢就不放水。”
“交了錢的先澆，交不起的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莊稼旱死。”
“那些交不起錢的人，要麼賣兒鬻女，要麼活活餓死。”
“高家每年收的水費，比朝廷正稅還重三倍。”
“可你去涇陽縣告狀試試？縣令和高家的人都牽扯頗深。”
他又指向更遠的地方：“那個方向，是趙太尉的晉昌軍大營。”
“趙太尉每隔不久就派兵下鄉征一次糧，一年征多次。”
“交不出來就抓人，男的充軍，女的賣入妓館。”
保長收回目光，看著李青，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悲涼。
“郎君問我等為何吃人。老朽隻能說，為了活著。”
“什麼禮義廉恥，什麼天地君親師，在餓到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都不如鍋裡一塊肉實在。”
“郎君是從天上來的，不懂我們這些活在爛泥裡的人。”
“我們不是不想做人，是這世道不讓我們做人。”
“能活著就已經拚盡全力了，哪裡還顧得上怎麼活。”
李青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晾曬的肉條，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砸骨頭的老婦人，看著那幾個捧著破碗喝骨髓的孩子。
他們喝得很認真，一滴都不捨得灑。
嘴角沾著白花花的骨髓，用舌頭舔回去，舔得乾乾淨淨。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那個吃飽穿暖的世界來，從來沒餓過一天肚子，從來不知道餓到吃人的滋味。
他可以高高在上地覺得噁心，覺得這些人不可救藥，覺得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
然後呢？然後他可以一走了之，讓這些人繼續在這裡等死。
反正他們本來就是爛泥裡掙紮的蛆蟲，不值得拯救。
反正這個世道已經爛到根了，做什麼都是徒勞。
可是。
可是這些人在昨天之前，甚至不知道正經肉是什麼滋味。
那個孩子問他娘：這個肉和我們之前吃的是一樣嗎。
那個老人吃到肉哭了，那些婦人把肉含在嘴裡捨不得咽。
他們在最飢餓的時候，也沒有一擁而上搶肉吃，而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等到保長帶頭才敢上前。
他們不是禽獸。
他們隻是餓了太久了。
可他們終究吃了人。
他們活下來了，代價是吃掉了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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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反覆翻攪，攪得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緊，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燒起來。
他不知道這火是對誰的。
對這個吃人的世道？
對這些吃人的村民？
對他自己這個假仁假義的穿越者？
他越想越難受，念頭像一團亂麻堵在心口，怎麼也理不通順。
李青猛地擡手，在虛空中一握。
鐵騎傀儡的唐刀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他握緊刀柄，大吼一聲，朝不遠處那棵枯死的老樹劈了過去。
他沒有使用共生，隻是憑藉著自己本身的力氣不停劈砍。
木屑和樹皮四處飛濺。
他砍得毫無章法，沒有招式沒有路數，就是純粹的發洩。
唐刀在他手裡劈砍削刺，枯死的老樹被打得劇烈搖晃，枯枝簌簌往下掉。
保長退到了一邊，遠遠地看著。
他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很疲倦。
他見過太多發瘋的人了，餓瘋的，嚇瘋的，悲瘋的。
這個年輕人隻是心裡憋了一口氣，出了就好了。
其他村民聽到動靜，也從各自家裡走出來。
他們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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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到李青那張扭曲的臉，嚇得當場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
為這個天上下來的郎君祈福。
李青砍了一陣，氣喘籲籲地停下來。
他拄著刀，大口喘著氣。
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幹土地上，很快就被吸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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