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陳硯之說完這句話，陳顏之本是一臉笑容，頓時變了又變，完全是一副大出意料的樣子：“七弟，你說什麼？”
陳頌之和夫人則相對平靜。
陳頌之似早有所知，默默地打量著陳硯之，而夫人則是氣得手都在輕顫。
而此刻作為屋裡唯一一位【外人】的周嬤嬤盯著陳硯之，臉則沉了下來，可以說是陰沉陰沉。
與對方方才對陳硯之笑臉相迎完全是兩般。
陳硯之坐在屋中一動不動，容色非常平靜，方才的話不僅是他深思熟慮而說的，而且不容置疑。
屋子靜默了許久。
夫人問道：“你說的是哪個姨娘？”
陳硯之早將眾人反應都收在眼底，然後道：“原先府裡的丫鬟楊氏。”
夫人搖了搖頭不願言語，一旁周嬤嬤則質問道：“七少爺，你上次被老爺趕出家門的事，難道忘了？”
“沒有忘，我還說過沒有功成名就，我不會踏足家門一步，不然我連站著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陳硯之言道。
“所以你如今得了案首，有了功名，便想要做自己的事了，之前縣試第三沒提，此番府試第一便道了出來。“
麵對周嬤嬤逼問，陳硯之來了個默認。
“你在前堂應對賓客，遊刃有餘。現在到了自家人麵前，倒說出這般話來。”
聞言夫人眼角已有淚水，拿起巾帕擦拭。
周嬤嬤語調轉低，然後柔聲勸道：“七少爺，你也清楚，你取了案首，回到這個家，也給家裡如許風光。
“在親事，住不住家裡，甚至月例銀子，夫人什麼事都可以答允你。”
“但唯獨這事絕不能答允！能受祭祀隻有正妻嫡妻，你這麼做對得起夫人嗎？”
夫人聞言輕輕地抽噎。
陳硯之道：“娘，孩兒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願得到，但隻有這件事，孩兒這輩子一定要做到！”
“孩兒這些日子總在想，姨娘生前沒吃過一口熱飯，受一日好臉，而今孩兒得了案首，那她便能坐上席吃口熱飯了嗎？就算能又如何？”
“她永遠是個婢女，受不得一炷香火。孩兒不替她爭，她這一輩子受的冷眼輕賤都白受了，孩兒這輩子，也永遠都抬不起頭來。”
“原來你方才說，全憑我做主。原來這一句，才是你今日真正想說的話！你果然是好兒子啊！你眼底有我這個娘嗎？”
大夫人拭去淚，沉聲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對你爹對娘，心底還有恨？”
陳硯之上前拜倒在地道：“娘，說實話在孩兒不懂事時，也曾心懷怨懟，說是怨懟，何嘗不是人既賤我，我亦自賤。人之因為賤己，而羞，而忿，而恨，而妒……”
賤己，而羞，而忿，而恨，而妒……
“而今孩兒長大，讀書明白事理多了。孩兒不恨任何人，娘對我一直很好，而爹爹……也自有爹爹的道理。”
“孩兒心中早已恨意全無。如今要恨……恨的就是這個該死的宗法，為何我姨娘是丫鬟，便不能受到祭祀！”
“沒錯，我是庶子，便應當這麼冷眼相待。所幸孩兒會讀書，若孩兒不會讀書，又當如何呢？是不是一輩子作個無用庶子，我和我姨娘這一世永遠被人踩在地上？”
“既是這宗法不讓孩兒儘孝，那麼孩兒便反了這宗法！”
黃氏聞言身子一晃，陳顏之忙上前道：“七弟你少說兩句。”
黃氏搖頭道：“孩子別傻了，別說我了，就算你爹也絕不會同意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你爹爹乃理學大家，宗族更不會同意你這般胡鬨的。這天下也沒有哪個宗族會許你這麼辦。”
“你再這般說，族裡都會在族譜將你除名的！”
陳硯之道：“孩兒此生會好好孝敬爹娘。”
“唯獨此事，孩兒絕不會認命。”
“既是孩兒今日取了府案首都不能，那便去取了秀才！取了秀才不行，那便取了舉人！舉人不行，孩兒便考進士！孩兒要將這官司打到天子麵前。”
“百行以孝為先，宗法再大難道大得過天理人情嗎？”
夫人聽此，旋即心道，是啊，現在不許，若等這孩子中了舉人、進士之後再許嗎？
難道要天子降旨後再許嗎？
可是……
“娘，孩兒此生都會孝敬你，也會孝敬爹爹，但無論怎麼說，孩兒是一定要讓姨娘受到祭祀。不僅為姨娘，也為自己討回這個公道！”
我要讓我娘的牌位，光明正大地進入宗祠。想到這裡，陳硯之的念頭無比地通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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