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浮世書【太淵】（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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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月站在萬神殿中，銀白色的魚尾在海水中微微擺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什麼也沒有。她忽然想起來什麼，轉頭看向萬神殿深處那片正在散去的舊海神殘影的方向。舊海神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一縷正在化開的泡沫，在海水中緩緩浮沉。
林清月開口：“……為什麼帶不回來？”
沒有人回答她。
整座萬神殿空空蕩蕩的，隻有海水流動的聲響。
林清月自己找到了答案，她的目光穿透時空，看見了那片焦土上發生過的每一幕。
看見了那場赤金色的涅槃之火從天而降，看見了許願在火焰中散成光屑的那個瞬間，看見了那些光屑落在焦土上，像雨一樣滲進了地底。
鳳凰的第十次涅槃。
鳳凰浴火十次便能不死不滅。
可第十次涅槃燒的正是三魂七魄本身，血肉重鑄的儘頭是魂魄歸於虛無。
許願在第十次涅槃裡燒儘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她沒有留下一縷殘魂，沒有一處可歸的痕跡，什麼都沒有，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
林清月站在萬神殿中，久久沒有動。
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可她感覺不到那陣顫抖了，她的觸覺早就沒了，在鏡海那一關就失去了。
她救不了許願。
她為了救一個人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刀，磨了百年，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換過了一遍，削肉剔骨、剝離了全部的人性。
最後發現那個人早就在她換血之前就不存在了。
她這把刀磨好了，卻再也沒有出鞘的機會了。
神殿深處有海水湧動的聲響，沉沉地撞在殿壁上，又退回去。
林清月站在那裡，那縷纏在她識海最深處的、細得像發絲一樣的執念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縷絲是許願的名字，是百年前那座墓碑前她一遍一遍說對不起時攥在掌心的最後一點溫度。
她沒有忘乾淨。
她不知道自己把那段記憶留在了哪裡，可它確實還在。
它現在在痛。
林清月的身體裡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從邊緣開始出現裂紋，那些裂紋沿著她的肩膀、手臂、魚尾蔓延開來，每一道裂縫裡都透出正在熄滅的銀色光。
神位碎了。
舊海神消散前說的那句話她終於聽懂了，神是無情的，神隻能為蒼生而活。
可她偏偏留下來了一縷情，一縷為了某個人才走到這裡的執念。
那縷執念得不到滿足，於是在她成神的那一刻反噬了她。
林清月被那股反噬的力道撞得跪了下去。
魚尾蜷縮在萬神殿的石板上，銀白色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的血肉。
她雙手撐著地麵，頭垂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麼……”
“我們不是功德無量嗎……師尊不是說……有功德的人都會幸幸福福平平安安的——我們殺了多少詭仙？我們護了太淵界多少年？為什麼——”
她的掌心拍在石板上，震得整座海神殿嗡嗡作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正在脫落的鱗片，聲音低下去，像是問給自己聽的：“神明不是無所不能的嗎？為什麼——為什麼我連一個朋友都救不了……”
沒有人回答她。
萬神殿裡隻有海水湧動的聲響，一重一重地拍在石壁上，又退回去。
她跪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銀白色的魚尾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和森白的骨。
她攥緊拳頭捶在身側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可許願回不來了。
她也回不去了。
可林清月不知道舊海神消散前望向他最後一眼時，眼底那抹晦暗的光，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以為舊海神是憐憫她，是垂憐她，才會鬆口答應讓他試一試。
她信了，於是她削肉剔骨，換了一身血，把自己變成了一件完美的容器，然後坐上了這張冰涼的神座。
可這一切，其實從來就不是什麼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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