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錚的救贖（二）他沒有撒謊，他老婆確實是在生李虎的時候難產死的，大出血，沒救回來，孩子早產，在保溫箱裡待了四十多天，他每天下了班就去醫院隔著玻璃看，看了四十多天，把兒子看大了，把老婆看沒了。
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事，昨天在天台上是第一次。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跟一個陌生的女人說這些，也許是風太大了，把他的嘴吹開了，也許是那個女人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什麼。
不管怎麼樣，那是一個意外。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天賦，更不覺得自己能當什麼談判專家。
他就是一個保安，看大門的，一個月三千二百塊錢，沒有五險一金，逢年過節發一桶油一袋米，幹得再好也就是個保安。
公交車在三口縣公安局對麵的站台停下來的時候，李錚透過車窗看見了那棟六層樓的灰色建築。樓頂上豎著“三口縣公安局”五個大字，鐵紅色的，在早晨的陽光裡發著暗沉的光。
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車頂上的警燈反射著陽光，一閃一閃的。兩個穿著警服的年輕警員從大門裡走出來，腰間的對講機裡傳出聽不清的電流聲，他們走得很快，步伐矯健，像一陣風一樣從他麵前刮過去。
李錚站在公安局大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他從家裡帶的一瓶水和一個饅頭。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下麵，伸縮門後麵是一個寬闊的院子，地上劃著白色的停車線，幾輛車規規矩矩地停在格子裡麵，車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一個年輕女警從大門裡走出來，走路帶風，她經過李錚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不是打量，就是普通的看了一眼，但李錚的耳朵還是紅了。
但那身警服的光澤，那枚國徽的分量，那個年輕女警走路時挺直的脊背和自信的步伐，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李錚的心裡，不疼，但是很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的保安製服，布料已經被洗得發亮，邊角起毛，領口內側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黃漬。
他鼓起勇氣走到門衛室窗口，囁嚅著說了一句“我是來找人的，找陳隊長”。
門衛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遞給他一張訪客登記表讓他填。
他趴在窗台上填表的時候，手在抖，名字寫了三遍才寫清楚。他把表遞迴去，門衛看了一眼，用對講機說了一句“楊洋，門口有人找陳隊”。
對講機那頭回了一個字“好”。
李錚在門口等了幾分鐘。這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想起兒子李虎昨天說的話，“你是不是遇上詐騙的了”。
他現在覺得，即使不是詐騙，也一定是一個誤會。陳隊長肯定認錯人了，或者當時太著急了隨便抓了一個人頂上去了，事後就忘了。
等那個楊洋出來，跟他說“不好意思陳隊長今天沒空”，他就回去，繼續當他的保安，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警員從大廳裡跑出來，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警服的樣子有點斯文，像剛畢業的大學生。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看見李錚，小跑過來。
“你是李錚？”
李錚點了點頭，聲音澀澀的：“是我。”
“陳隊在樓上跟局長開會，馬上下來，你先跟我進來坐一會兒。”
楊洋帶著他走進大廳。大廳很寬敞，地麵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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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鞋在大理石上發出吱吱的聲音，那種廉價橡膠鞋底才會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刺耳，每吱一聲，他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楊洋帶著他穿過大廳，走過一條走廊，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桌上放著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
楊洋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你先坐一會兒，陳隊馬上下來”，然後出去了。
李錚坐在椅子上，不敢靠椅背，隻坐了三分之一，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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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陳凡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李錚坐在椅子上，姿勢拘謹得像是被釘在那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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