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飯館,無處不談上帝到底還在不在。牛津大學,這塊神學的基地——用達爾文的話說,這裡的牧師比教堂裡的鐘還多——哪容這些“邪說”一天天“泛濫惑眾”。以韋柏福斯大主教為首的“亞當的嫡傳子孫”,今天就要在這裡發起一場大辯論,與這些“叛黨逆軍”一決勝負。那些忠實的信徒,有身份的紳士、太太自然把今天看成他們的節日,紛紛到來,要一睹達爾文主義者的可悲下場,因為他們完全信賴韋柏福斯大主教的學識和雄辯的口才。會場原定在演講廳,但因聽眾還在不斷地擁來,乾脆改到圖書館的閱覽大廳,到最後,門口、窗台上、廳外的草地上都坐滿了人群。
會議開始。先是幾個無關緊要的發言,試探性的偵察。大主教坐在主席台上故作不想發言的樣子,可是他的信徒們卻鼓起狂熱的掌聲,催他講話,這中間也有青年學生故意要大主教丟醜,他們看見了近來已在倫敦多次講演的鬥士赫胥黎就坐在第一排。雙方群眾心裡都明白,真正的白刃格鬥,最好的戲將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
大主教站起來走到台前,他擡頭看一眼大廳高高的拱頂,這一微妙的神情好像在向人們提醒天國的存在,大廳裡掌聲驟收,一片寂靜。他又環視一下台下的人群,並平伸出一隻手,好像做洗禮撫摸教徒的頭,這樣全場人一下就感到他那雙大手上的神靈,一種神聖、神秘的感覺就突然籠罩全場。這時他才清清嗓子,用那唱詩般的悅耳的聲音開始發言:
“上帝的孩子們,我們一生下來就知道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世界,山高水闊,綠樹成林,花香鳥語,萬物崢嶸。我們自己更是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聽,有腿可以走路,有手可以工作。這樣完美的一個世界除上帝所造,難道還有別的什麼可能嗎?可是近來,我們英國突然出來一個叫達爾文的人,把這一切都歸於自然的創造,甚至包括我們這些在座的人。我們牛津大學動物館收集了全世界的動物標本,這眾多的證據都證明了上帝創造物種的全能。現在窗外開著美麗的鮮花,結著剛成熟的果實,這都是上帝精心的設計,他們卻說是自然。自然有手?有腦?還是有鼻子、眼睛?何不請來會場上讓我們看看呢?”
這時台下起了一陣鬨笑,有人喝彩。韋柏福斯很為自己的博學而得意,而且知道教徒們對他無比的崇敬,會場已經被他掌握,於是就一變剛才那種從容的語調,嬉笑怒罵起來:“這些褻瀆上帝的人總是忘記他們的前輩所受的懲罰。當然,慈悲的主今天已不會再把他們燒死或監禁,可是他們也逃不過良心的審判。他們也自知罪孽不輕,所以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那個達爾文今天就未敢到會。”
大主教的講話越來越開始使用煽動的口吻,他故意斜視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赫胥黎,好將眾怒遷到他的身上,然後說:“當然,今天到會的,據說有他的一個代表赫胥黎先生。達爾文寫書隱居不出,赫胥黎到處叫賣,還大喊什麼猴子變人,這真是絕妙的一對。我倒要請教一下坐在這裡的赫胥黎先生,如果您承認猴子變人,那麼請問是您的祖母還是您的祖父的上代為猴子所生?”
這一放肆、尖刻、指名道姓的攻擊立即引起教徒們狂熱的反應,會場裡掌聲、口哨聲在人頭頂上攪起一股小小的旋風。大主教很得意這個精彩的結尾,但他又很禮貌地向台下揮揮手,退回原位,然後以目光向赫胥黎挑戰,看他敢不敢登台講話。
赫胥黎故意不看大主教一眼,他邁步登台,環視全場,然後說:“大主教先生特意點了我的名,我也就不得不奉陪了。令我高興的是,他所舉的許多事實,正好讓我說明自然選擇和物種進化。牛津動物館裡的所有標本隻能說明大自然中的千差萬別,而不能說明上帝的全能。美麗的花正是因為有昆蟲傳粉,如果地球上沒有昆蟲就不會有這些美麗的花,不能有鬆樹、橡樹那類木本科植物,它們靠風傳粉,開著不引人注目的可憐的花。果實的美麗,那是吸引鳥獸來吃,來傳播它的種子。可惜我們知識淵博的大主教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讓神聖的上帝去充當昆蟲和鳥獸!”
這時台下聽眾中的許多青年學生激動地鼓起掌來,而剛才為大主教捧場的那些紳士、太太一時手足無措,他們沒有料到赫胥黎會這樣能言善辯,擊中要害。
赫胥黎接著說:“科學工作者是在理性的高等法院中宣過誓的,他唯一的使命就是老老實實地解釋自然。但是如果審判官是無知的,陪審員是有偏見的,那麼科學家的誠實又有何用?據我所知,在每一個偉大的自然真理被人普遍接受以前,總有人說它們是褻瀆神靈。可喜的是,這些人雖然還像在伽利略時代一樣跋扈,但是他們已經不可能像從前那樣惡作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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