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有一雙新鞋底上納著兩個“念”字,這種鞋是男女的信物,一般捨不得沾地。有名“踢倒山”的牛鼻子鞋,有輕軟華麗的繡花鞋,有雪地裡穿的氈窩子鞋,也有黃河邊縴夫拉縴穿的草鞋。等等,不一而足。這是山裡人的才藝展示,也是他們的人生速寫。
在回縣裡的車上,大家還在說鞋。想不到這個最普通的穿戴之物,經今天這樣一上牆,竟牽動了每一個人的神經。一種鞋就是一個時代的標誌。中國革命是穿著草鞋和布鞋走過來的。建國初,我們建第一個駐外使館,大使臨行前才發現腳上還穿著延安的布鞋,才匆忙到委託店裡買了一雙舊皮鞋上路。大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以前,北方農村的人一律穿家做的布鞋。小時穿媽媽做的鞋,成人穿老婆(陝北人叫婆姨)做的鞋。馬克思說:“人和人之間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關係是男女之間的關係。”布鞋是維繫農耕社會中男女關係和農民與土地關係的的一根紐帶。做鞋也成了農村婦女生命的一部分,從少女時學納鞋底開始,一直到為婦為母,滿頭白髮,滿臉皺紋。一針一線地納著青春,納著生命。遇有孩子多的人家,做鞋成了女人的沉重負擔。男人們很珍惜這一雙鞋,夏天幹活則盡量打赤腳。出門時穿上鞋,到地頭就脫下來,兩鞋相扣小心地放在田壠上,收工時再穿回來。每年農曆正月穿新鞋是孩子們永遠的企盼,也是母親笑容最燦爛的時刻。要說鄉愁、親情、家憶,布鞋是最好的標誌。在大家的議論聲中,我提了一個問題,請說出自己關於鞋的最深刻的記憶。同車的老安,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幹部,他說:“我記憶最深的是小時候的一年正月,剛換上新鞋,幾步就奔到大門外,不想一腳踏到冰窟窿裡,新鞋成了兩團泥。回家後,我媽氣得手提條帚疙瘩,一直把我追到窯畔上。”一車人發出轟然的笑聲,每個人的心底都美美地藏著這樣一個又甜又酸的故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鞋不但是人情關係的標識,還是社會進步的符號。有人說,看一個人富不富,就看他家裡地上擺著的鞋。我是1963年進大學的,同班有一位從湘西大山裡考來的同學,赤著腳上課。老師問,為什麼不穿鞋。他說長這麼大,就沒有穿過鞋。我1968年畢業,按那時的規矩,到內蒙古農村當農民勞動一年。生產隊飼養院的熱炕,是冬季的晚上村民們聚會、抽煙、說事的熱鬧地方。騰騰的煙霧和昏暗的燈光中,炕沿下總是一大堆七扭八歪,又臟又癟的鞋。其中有一雙就是我從北京穿來的,上麵已補了十三個補丁。就是後來當了記者,走遍了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也還是一雙布鞋。遇到下雨,照樣淌泥水,一步一響聲。採訪回到住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夥房裡烤鞋。九十年代我已在北京中央國家機關工作,那時的會議通知常會附一句話:請著正裝。“正裝”什麼意思?就是要穿皮鞋。
那幾天在縣裡採訪,雖還有許多其它內容,但是腦子裡總是轉著那些鞋。立一堵牆以為紀念,是人們常用的方法。最著名的如巴黎公社牆,猶太人的哭牆,還有國內外經常看到的烈士人名牆。但集鞋為牆,還是第一次見到。鞋雖踩在腳下,不像帽子風光,卻要承一身之重,走一生之路,最是苦重,也最易被人忘記。
我們常說“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卻很少人說到“遊子腳下鞋”。做鞋,首要是結實。先要用布漿成“襯”,裁成幫,裹成底。將麻搓成繩,錐一下,納一針。記得幼時,深夜油燈下,躺在母親身旁,是聽著納鞋底的刺刺聲入睡的。現在市麵上已找不到人工布鞋了,那天我在縣裡託人找了一雙,不為穿,是想數一下一雙鞋底要納多少針。你猜多少?兩千五百針。那堵鞋共有一萬三千雙鞋,你算一下總共要多少針呀。每一個人都說自己的事業轟轟烈烈,走過的道路艱苦曲折,又有誰想到腳下千針萬線的慈母鞋呢。
鞋牆不朽。
2016年9月20日
)》報日明光《日4月11年6102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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