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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陽臨別時，李愈給了甄墨一張路引，名字寫的是“沈墨”，底下壓著鳳陽知府的官印。
甄墨本以為宿州這種地方多少也會查得細些，結果守城兵接過去掃了兩眼，看見那方印，連頭都懶得抬，便揮手放了行。
甄墨進城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他走了半條街，找了個茶攤坐下。
攤子搭在街角，幾張舊木桌，桌腿高低不平，夥計提著銅壺來回跑，嘴裡不停地喊著“讓讓”，忙得腳不沾地。
甄墨隨手放下包袱，壓了壓鬥笠。
“來碗茶。”
“得嘞。”
夥計應了一聲，很快端來一隻豁口粗瓷碗，裡頭是又濃又苦的老茶，甄墨捧起來喝了一口，舌根都澀了，可總比一路上的風和灰強。
他剛把碗放下，那夥計忽然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是一眼，緊接著第二眼，腳步就慢了。
“哎？”夥計站住，盯著甄墨的臉看了幾息，“這不是城西沈家那個讀書人嗎？”
甄墨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旁邊一個老茶客正拿燒餅蘸茶湯，聽見這話，也跟著偏頭瞥了過來，眯著眼看了兩下，拍了拍腿。
“還真像。”那老頭道，“沈謙？不是說去應天讀書了麼，怎麼忽然回來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有人拿細錐子一下一下往甄墨腦子裡鑿。
沈謙。
城西沈家。
才子。
幾個詞一落下去，原本零零碎碎藏在身體深處的那些記憶，忽然翻了上來。
歪脖子的棗樹，門前缺了一角的石磨，夏天屋簷下晾著的草藥，一個女人站在灶邊喊他回家吃飯。
還有夜裡油燈下，沈謙埋頭寫文章時，父親坐在門邊編草繩的影子。
甄墨隻覺得額角突突跳了兩下，胸口那封血書也跟著發起熱來。
宿州，是沈謙的老家？
“你真是沈謙？”
那夥計又湊近了點，眼裡帶著熟人見熟人的驚奇。
“沈家那邊還天天念叨你呢，說你去了外頭就沒個消息，嬸子都快愁死了。”
甄墨喉頭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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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沈謙。
真正的沈謙，早就死在應天府外那座破廟裡了。
可眼前這些人說起這個名字時，又那麼自然，像沈謙隻是不小心走遠了，遲早還會回來。
那夥計見他不應，倒也沒多想，隻當讀書人在外頭待久了，脾氣冷了些，便笑道：“你要真是他，趕緊回去看看吧。”
甄墨放下茶碗，沒再喝第二口。
他付了錢，提起包袱，沿著記憶裡的方向往前走。
宿州城的路不難找，難的是腳下這幾步。
他本可以不去，可走出茶攤之後，那具身體裡殘著的記憶卻像有了自己的方向，一點一點牽著他往城西走。
巷子越來越窄，街上的叫賣聲也淡了。
牆根下長著半黃不青的雜草，幾戶人家門前晾著舊衣，院子裡傳來雞叫和水桶碰撞的聲音。
甄墨走到一條更舊的小巷前，忽然停住了。
巷口那棵棗樹已經老了，樹身往一邊歪著，樹皮裂開，底下還擱著半塊磨得發亮的青石。
往裡看，兩扇舊木門關著，門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門框底下夾著幾根枯草，像是風一吹就要散。
甄墨站在門前，心裡第一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退意。
他這一路，進過鬼市，闖過皇陵，也沒真怕過什麼，可到了這扇門前，卻忽然不知該怎麼抬手。
裡麵的人若開了門，想看見的是沈謙。
可他不是。
甄墨站了許久，最後還是抬手敲了兩下。
門內先是一靜，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誰啊？”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熬慣了日子的啞。
門栓輕輕一響，門開了條縫。
開門的是個婦人，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眼角細紋壓得很深，像常年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先是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甄墨臉上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謙兒？”
這一聲出來，輕得像怕嚇跑什麼。
甄墨胸口猛地一燙，喉頭卻像堵住了。
他沒應。
那婦人盯著他又看了兩眼，眼圈一下就紅了，手裡的門猛地拉開。
“真是你？”她聲音都發顫了，“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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