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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全場啞然。
嘉靖三十餘年，嚴嵩專國，嚴世蕃弄權，朝中早已腐敗不堪。
如今西苑香火不絕，聖心儘在齋醮玄修之間，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誰見了嚴閣老父子，不是先低三分？
平日裡禦史上言，尚且要斟酌再三，更何況今日楊繼盛這一聲，竟是當殿請誅嚴嵩、嚴世蕃。
這是在拿命撞殿。
班列之中，已有幾名官員臉色煞白，下意識低下頭去，像是生怕這一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有朝臣驚得幾乎站立不穩，也有人偷偷抬眼，去看嚴世蕃的反應。
嚴世蕃卻沒有眾人想象中的勃然大怒。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來，先看了楊繼盛一眼，隨即竟笑了。
那笑不大，卻叫不少人心裡一沉。
比起暴怒，嚴東樓這樣的人，越是笑，越是恐怖。
他從班中緩緩走出，朝禦座拱手一禮，聲音不疾不徐：
“陛下，臣有罪。”
此話一出，滿朝皆是一愣。
就連楊繼盛，也微微皺了皺眉。
嘉靖帝坐在高處，淡淡道：“你何罪之有？”
嚴世蕃躬身答道：
“臣馭下不嚴，用人失察，以至於身邊幕僚暗中交通倭寇，私運軍械，險些釀成大禍。此事，臣已查明，也正欲上奏請罪。”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才抬眼看向楊繼盛。
“想來，楊大人今日所言，多半便是這樁案子。”
楊繼盛眸色微沉，當即道：
“嚴世蕃，你休想混淆視聽！”
“鳳陽軍糧虧空、宿州兵亂、汴河軍械私運，樁樁件件，哪一件背後沒有你嚴家的影子？”
“我手中賬冊，記得清清楚楚！”
嚴世蕃卻像早料到他會如此，神色甚至稱得上平靜。
“賬冊？”
“楊大人說的，可是羅龍文那本賬？”
這話一出，楊繼盛心裡猛地一沉。
嚴世蕃看著他，唇邊那一點笑意更深了些。
“看來臣猜得沒錯。”
“陛下，”他轉身朝禦座再拜，“此事說來，臣也羞愧。”
“羅龍文本是臣舊日幕僚，素來能寫會算，又是臣同鄉舊識，臣念他頗有些才乾，這才留在身邊驅使。
“卻不想此人狼子野心，竟背著臣，暗中勾連其同鄉——倭首汪直。”
殿中頓時一陣低低吸氣之聲。
汪直之名，這些年在沿海並不陌生。
此人同是徽州歙縣人，出海之後嘯聚成眾，縱橫海上，已是倭寇三王之一。
嚴世蕃繼續道：
“鳳陽軍糧虧空、宿州之亂、汴河私運，皆是此人借臣之名，在外招搖行事。臣也是接掌宿州知州之後，才順藤摸瓜，將此事查清。”
“臣念及朝廷法度，不敢徇私，已命人將羅龍文就地正法，以絕後患。”
楊繼盛臉色驟變，厲聲道：
“你胡說！”
“羅龍文乃你心腹幕僚，宿州、鳳陽諸事，豈會瞞得過你？”
“況且我所見賬冊之上，皆有其畫押往來，你說他背著你行事，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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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聽罷，卻隻輕輕歎了口氣。
“楊大人這話，臣便聽不明白了。”
“既然賬冊上都是羅龍文的畫押，那不正說明，通倭、私運、亂政之人，是羅龍文麼？”
這一句話，輕飄飄地砸下來，殿中好幾個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這是最狠的地方。
你手裡證據越能證明羅龍文有罪，就越能證明這事是羅龍文一人所為。
楊繼盛呼吸一滯，臉色頓時更沉。
他當然知道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可朝堂之上，講的從來不隻是“你知道”，而是“你拿得出什麼”。
而他現在手上那半本殘賬，偏偏最直接指向的人，隻有羅龍文。
嚴世蕃眼底掠過一絲譏諷，隨即抬手一招。
“來人。”
殿外立刻有內侍低頭快步入內。
不多時，兩名小黃門抬著一隻黑漆木盤，緩緩走入殿中。
木盤上覆著白布，布角已經隱隱透出暗紅色。
這一刻，殿中連那點低低的騷動也沒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隻木盤。
嚴世蕃緩緩道：
“楊大人口口聲聲說臣與羅龍文同謀，可臣若真要包庇此人，又何必將他處死？”
“既然楊大人不信，不如親眼看看。”
他說完，抬手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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