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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北京城裡卻已隱隱有了晨鐘前的肅靜。
楊繼盛獨自立在鏡前，將官袍一層一層理平，衣襟壓正，玉帶束緊，連袖口都細細撫過一遍。
那頂烏紗官帽放在案頭，旁邊是一封早已寫好的奏疏，紙麵平整，字字如鐵。
他看了那奏疏許久，才抬手將官帽戴上。
銅鏡裡的人麵色清瘦，眼下帶著幾分久未安眠的疲憊，可神情卻極平靜。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明知前頭是死路，卻還是把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楊大人，今日倒是格外鄭重。”
楊繼盛抬頭看去。
門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人，青色道袍，眉目清臒，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嘉靖帝近來最寵信的道士，藍道行。
楊繼盛對他並不陌生，二人私下也算投緣。
他略一拱手，道：“藍先生來得早。”
藍道行倚在門邊，看著他那一身官袍，輕輕歎了口氣。
“你真想好了？”
楊繼盛點頭。
藍道行又問：“確定要去？”
“確定。”
藍道行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走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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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案上的奏疏，像是早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卻還是多看了一眼。
“你又不是禦史。”他低聲道，“何必如此？”
楊繼盛聞言，眼底微微一動，隨即卻笑了笑。
“正因為我不是禦史，才更該去。”
藍道行抬眼看他。
楊繼盛將那封奏疏拿起，攏入袖中，沒日沒夜的奔赴回京，讓他的嗓子還有一些沙啞。
“當今朝堂，言官不敢言，禦史不敢言，滿朝文武，誰都想著明哲保身。”
“可若人人都想著保全自己，那豈不是國將不國，民豈有家？”
“總得有人站出來說一句人話。”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門外天色未明的京城，聲音更沉了幾分。
“若連我都不敢去，那大明才真要完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藍道行看著他，許久都沒說話。
風從半掩的窗縫裡吹進來，輕輕掀動他道袍的衣角，也吹得案上燈火微微一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放棄了再勸的念頭，搖了搖頭，轉而失笑道：
“你這脾氣，還真是幾十年都磨不平。”
“罷了，不勸你了。”
“隻是你這一趟出京回來，路上那些奇聞異事，我可還沒聽夠。”
他說著，話鋒一轉，忽然帶了點探問之意。
“尤其是那個甄墨。”
“你先前隻說到宿州，後麵的事，卻還沒同我講完。”
甄墨。
這個名字一落下，楊繼盛原本還算平靜的神色，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像是忽然被這一句話拉回了很遠的地方。
鳳陽的舊案，宿州的血夜，汴河的風浪，還有白鷺洲前那一道獨自走進夜色的背影。
那些事一樁樁掠過眼前，到最後，卻隻剩下甄墨在月下說的那幾句狠話。
每一句都像刀子。
可如今再想起來，楊繼盛心裡竟生不出多少怨，反倒隻覺得澀。
他忽然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可惜。”
藍道行看著他：“可惜什麼？”
楊繼盛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可惜不能再見他一麵。”
“我還欠他一句道歉。”
藍道行一怔，隨即眼中也多了幾分了然。
他並未追問，隻緩緩說道：“人這一生，欠別人的話，未必都能說出口。”
“可你既然已經掌握了證據，總歸還有機會把該做的事做完。”
“至於那一句道歉……”他微微一笑，“真有緣分，也未必沒有再見的時候。”
楊繼盛聽罷，隻輕輕點了點頭。
藍道行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還是收起了玩笑神色，語氣也正了幾分。
“別說這些喪氣話了。”
“你既敢去，那便放手去做。”
“朝裡沒幾個敢說話的人了，你若再不說，隻怕往後就更沒人說了。”
楊繼盛聞言，拱手作揖。
“多謝。”
藍道行擺擺手，往旁邊讓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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