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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詔獄。
夜已經很深了。
這地方從來分不清幾更，也分不清外頭是陰是晴。
石壁總是濕的，地上總帶著一層說不清是水是血的潮意，風從狹長甬道裡鑽進來，帶著股久積不散的腐氣，連呼吸都叫人覺得臟。
最深處那間牢裡，楊繼盛靠著牆坐著。
他比前些時候更瘦了。
囚衣掛在身上，空得厲害，像一副骨架外頭勉強裹著層皮。可真正叫人看著發寒的是他右腿。
從膝下到腳踝，那條腿腫得發亮，青黑裡泛著一點黃，皮肉繃得像隨時要裂開。
靠近小腿外側那一塊，甚至已經爛開了口子，隱約能看見腐肉深處發暗的血水。
那是舊刑加新傷，一層層拖出來的。
詔獄裡的人不是不懂怎麼讓人死得快，他們隻是更懂怎麼讓人死得慢。
楊繼盛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條腿，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今天白日裡已經發過一次熱，熱得幾乎昏過去。後來那股熱硬生生退下去，整個人卻更清醒了。
他很明白，熱退不代表好了，隻說明這條腿上的腐爛已經更深了。
再這麼拖下去，不用等提審，他就會先爛死在這間牢裡。
他靜靜坐了一陣，才慢慢抬手，從身邊那堆臟得發黑的乾草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半片碎瓷。
成化青花碎瓷。
甄墨走前留下的。
當時甄墨把這東西塞給他時，嘴上說得很隨意，說是“留著防身”，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
楊繼盛那時隻當是他留的一點念想，沒想到真到要用的時候，會是這麼個用法。
他低頭看著那片碎瓷，唇邊竟慢慢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你這小子……”
這笑一閃就沒了。
下一刻，他把左手衣袖扯下一截，死死纏住大腿根，勒到筋脈都鼓起來，才一點點收緊，給自己先斷一斷血路。
牢裡沒有刀，沒有藥，沒有火。
隻有這半片瓷。
那就隻能用它。
楊繼盛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握住碎瓷，先在腿上那塊最明顯已經壞死的腐肉邊緣輕輕壓了壓。
沒有太大感覺。
那塊肉已爛了，爛得發木，發僵。
不能再拖。
楊繼盛眼神一定，手上猛地往下一劃。
“嗤！”
瓷片切進皮肉的聲音，細得發瘮。
第一下，腐肉翻開一層，發黑的膿血立刻就順著口子往外湧。那股味道一下衝起來，腥，臭，爛得像夏天死在溝裡的耗子。
楊繼盛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隻是停了半息，隨即第二下又切了進去。
這回就不是剛才那層發死的皮了。
瓷鋒碰到裡頭半活半爛的肉，疼意一下炸開，順著整條腿直衝上頭。
楊繼盛後背猛地繃緊，額上汗當場就下來了，連握瓷的手都跟著微微抖了一下。
可他沒停。
他太知道這種時候最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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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手軟。
一軟，第二刀就落不準；一落不準，爛肉切不淨，前頭挨的疼便全成了白挨。
楊繼盛咬著牙，把碎瓷又往深裡送了一分，順著壞肉邊緣一點點往下剜。
“嗤。”
“嗤。”
“嗤。”
牢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瓷鋒劃肉的細聲，和他偶爾壓不住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喘。
汗順著鬢角往下滴，落在囚衣上，很快就濕了大片。
楊繼盛肩背上的筋全繃起來，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他年輕時就不怕疼。
廷杖、枷鎖、流放、下獄，這一路走到今天，怕疼早死過八百回了。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疼。
是你知道自己要死，卻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在臭爛裡一寸寸等著。
所以他寧可自己動手。
剜爛肉，總好過讓它繼續爛。
剜到第三片時，碎瓷終於碰到了還活著的地方。
那一下像刀鋒直接攪進骨頭縫裡，楊繼盛整個人猛地一顫，眼前都黑了一瞬。若不是左手還死死抓著那截草席邊，他幾乎就要往旁邊栽下去。
可也就在這一瞬，一塊真正發黑發臭的腐肉，被他硬生生從腿上剜了下來。
“啪。”
那團爛肉落在地上，砸出一點極輕的濕響。
楊繼盛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慢慢把那口幾乎衝出喉嚨的痛呼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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