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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午時，準備上路吧。”
嚴嵩這句話落下，牢裡靜了一瞬。
楊繼盛靠著牆，臉色仍舊白得像紙，神情卻沒什麼變化，像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說完，嚴嵩便不再多留，轉身往外走。
臨到門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慢悠悠補了一句：
“對了。”
“別指望還有誰來救你。”
“北京城裡，眼下誰都自身難保。”
牢門重新關上。
鐵鏈落回原處，甬道裡的火光也一點點退了出去。
楊繼盛仍舊靠著牆，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頭看了眼自己腿上重新綁起的布條，唇邊竟又慢慢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那可未必。”
—
第二日，午時前。
北京城天陰得很，風也大。
菜市口一帶早早就清了場，外圍站滿了官差和錦衣衛，明裡暗裡都透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
百姓被攔得遠遠的，可還是圍了一圈又一圈，擠在巷口、酒樓窗邊、屋簷底下，交頭接耳地往裡望。
楊繼盛。
這個名字在京城裡本就不小。
有些人知道他是直臣，有些人隻知道他得罪了嚴黨，還有些人說不清來龍去脈，隻覺得今天這一場，殺的是個了不得的人。
刑場中央，木樁、血槽、行刑台都已備好。
台側立著一隊錦衣衛，刀出半鞘，目不斜視。更後頭，則是一排著便裝的鎮撫司好手，氣機沉沉，看得出不是尋常維持秩序的雜兵，而是專門防著有人劫場的。
嚴嵩這回沒藏在後頭。
他竟親自來了。
高坐在監刑位上，紫袍外加了件暗色風氅，手裡照舊攏著那隻銅爐，臉色在陰天底下更顯得老而白，像一張被風吹不動的舊紙。
旁邊有人低聲問：
“閣老，人還沒押到。”
嚴嵩眼皮都沒抬。
“等。”
這一場，他不光是來殺楊繼盛的。
也是來等人的。
從甄墨在應天鬨鬼市、劫大獄、翻陸家開始，北邊就已經斷斷續續收到消息。
那小子是什麼脾氣，嚴嵩現在算是摸出幾分了，你若拿旁人逼他，他未必不來。
既然要來，那就在北京來。
在他最該來的地方，一並收了。
不多時，遠處終於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
人群一下安靜了不少。
押解隊從長街那頭慢慢過來，最前頭是執棍軍卒，後頭是兩列錦衣衛，中間押著囚車。
車不大，卻極顯眼，四周還加了鐵欄，像生怕裡頭的人半路被誰搶了去。
楊繼盛就坐在車裡。
一夜過去，他臉色比詔獄裡更白了些，可背仍是挺著的。
囚衣肮臟，手腳戴鎖，右腿雖被布條重新纏過，血還是透出來了一些，暗紅一片。可他人坐在那裡，神情卻平靜得驚人。
像不是被押來赴死。
像隻是來赴一場早該來的約。
囚車一路行到刑場前，停下。
有人上前開鎖。
楊繼盛自己扶著鐵欄，慢慢站了起來。那條腿顯然還傷得厲害，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可他還是自己走上了刑台。
台下人群裡立刻有了壓不住的騷動。
“真是楊大人……”
“都打成這樣了……”
“嚴黨這是要趕儘殺絕啊。”
有人紅了眼，也有人連忙去捂旁人的嘴，生怕一句多餘的話把自己也搭進去。
嚴嵩坐在上頭，看著楊繼盛一步一步走上台，神色依舊平。
“楊繼盛。”
“還有什麼話，可現在說。”
楊繼盛抬頭看了他一眼。
風吹得他囚衣獵獵作響，那張因失血和重刑而削瘦下去的臉，在這時反倒顯出一種極硬的冷。
“有。”
嚴嵩微微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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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也都跟著靜了。
楊繼盛站在台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嚴嵩誤國，西苑亂政，朝中清流死儘，天下百姓何辜。”
“你們今日殺我一人，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這一句一句出去，刑場上下的空氣都像緊了一層。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直接低下了頭，連看都不敢再看。
嚴嵩聽完，神色卻連動都沒動一下，隻淡淡道：
“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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