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報功，都說“監軍郭公公於某處射殺敵騎某某”。
軍功簿上，郭真的名字後麵，斬首數一日日增加。
而沈煉，這些日子在瀋陽城內，如幽魂般遊盪。
他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襖子，每日在四門、市集、茶樓、賭坊、乃至難民聚集的窩棚區轉悠。
不說話，不多看，隻是走，隻是聽。
他在南門茶樓坐過整日，聽逃難的商人說後金軍動向；
他在西市賭坊待過通宵，看輸紅眼的兵卒罵娘洩密；
他甚至鑽進難民窩棚，蹲在角落裡，聽那些失去一切的人，用最原始的語言訴說恐懼與絕望。
第七日，他從街邊撿回一隻黑貓。
貓很小，大概才兩個月，瘦得皮包骨，左耳缺了一角，但眼睛極亮，琥珀色的，看人時帶著種野性的警惕。
沈煉把它抱回家，餵了碗米湯。
貓起初躲著他，三日後便敢跳上炕頭，蜷在他腳邊睡覺。
陸文昭和郭真每日回城，一身血腥氣。
那貓卻不怕，有時還會湊上來，嗅嗅他們染血的衣角，然後嫌棄似的走開。
……
第十日，夜。
三人圍坐在正堂用飯。
粟米飯，一碟鹹菜，半隻燒雞——是郭真用賞銀買的。
黑貓蜷在沈煉膝上，他一手端著碗，一手輕輕順著貓背。
屋裡很靜，隻有咀嚼聲，和窗外呼嘯的風。
沈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有時候覺得，當隻貓也挺好。”
陸文昭擡頭。
沈煉垂著眼，手指劃過貓背上光滑的毛：“不用打打殺殺，不用算計人心。餓了叫兩聲，困了找處暖和地方一蜷，天塌下來有高的頂著。”
陸文昭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屋裡有些突兀：“沈百戶，想偷懶？”
沈煉沒接話。
他沉默片刻，夾了塊雞肉，放在掌心。
黑貓湊過來，小口小口地啃。
郭真看看沈煉，又看看陸文昭，終究沒說話，低頭扒飯。
……
數日間，陸文昭率三隊輪番出城，巡弋範圍從十裡擴至三十裡。
遇小股遊騎則殲之，遇相當之敵則困之，遇大股敵軍則如陸文昭所言——“掉頭就走”。
共計擊斃後金遊騎四十一人。
郭真親手射殺四人。
陸文昭陣斬十五人——每顆人頭，都記在郭真名下。
回城時，馬鞍旁懸掛的首級成了常景。
瀋陽南門的守軍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看見陸文昭這一隊人馬，會下意識挺直腰闆，眼神裡帶上幾分真正的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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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文昭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熱流愈發渾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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