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寅時三刻。
瀋陽西門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陸文昭一馬當先,身後跟著整整一百二十騎——這是他從八百人中精挑出來的,馬術最好、眼神最毒、下手最狠的老卒。
棉甲外罩著深灰粗布鬥篷,馬匹蹄鐵裹了浸油的麻布。
人銜枚,馬摘鈴,出城時連守門的兵卒都隻看見一片模糊的影子掠過,轉眼便沒入城外的黑暗。
今日的目標,是東北方向,撫順以北八十裡。
那裡已是後金控製區的邊緣,平日裡隻有大隊後金兵馬或輜重隊才敢走。
明軍的遊騎,最遠隻探到五十裡。
但陸文昭要去。
他要親眼看看,那條通往開原的路上,究竟有多少車轍,多少馬蹄印,多少埋鍋造飯的痕跡。
他要數清楚,那把懸在開原頭頂的刀,究竟磨得有多利。
“將軍,”身旁把總壓低聲音,是那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姓王,“再往前三十裡,就是蛤蟆溝。過了溝,就是韃子常走的官道了。”
陸文昭點頭,目光掃過兩側地形。
天色將明未明,曠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枯草在風中伏倒,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霧氣中扭曲變形,像一群蹲伏的巨獸。
“分三隊,”他勒住馬,聲音壓得極低,“甲隊四十騎,沿左側丘陵線前進;乙隊四十騎,走右側河床;丙隊四十騎隨我,走中間這條廢棄的驛道。各隊間距保持三裡,以鳥鳴聯絡。若遇大隊敵軍,紅色響箭示警,不必接戰,立刻撤回昨日約定的白楊林匯合點。”
“是!”
三隊人馬悄無聲息地散開,如三把細沙撒入荒野。
陸文昭帶著丙隊,沿著那條被荒草半掩的驛道緩緩前行。
驛道是前朝修的,如今早已廢棄多年。
路麵上鋪的青石闆大多碎裂,縫隙裡長滿枯草。
道旁偶爾能看見傾頹的驛亭,屋頂塌了大半,露出裡麵朽爛的樑柱。
但路麵上的車轍印,卻是新的。
不止一道。
陸文昭下馬,蹲身,用手指丈量車轍的寬度、深度。
“寬一尺二寸,深三寸。”他低聲對身旁的王把總道,“是四輪大車,載重至少在千斤以上。看轍印邊緣的泥土,被碾壓的時間……不超過三天。”
王把總也蹲下身,抓了一把轍印裡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泥土還潮,但已半幹。遼東這地界,這幾日沒下雨,這潮氣……是前幾日化凍時滲進去的。”他擡頭,“將軍,是運糧車。而且不止一輛——您看,這轍印有重疊,至少五輛車先後經過。”
陸文昭緩緩起身,望向驛道延伸的東北方向。
霧氣正在散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遠處的山巒輪廓漸漸清晰,像一道巨大的、青黑色的屏障,橫亙在天地之間。
那裡是長白山餘脈。
山的那一邊,就是後金的老巢。
“繼續走。”他翻身上馬。
隊伍沿著驛道又行了約十裡。
前方出現一片稀疏的樺木林。林子不大,但枝葉茂密,正是藏兵的好地方。
陸文昭擡手,隊伍齊刷刷勒馬。
他眯眼望向林子。
太靜了。
連聲鳥叫都沒有。
“將軍,”王把總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林子……不對勁。”
陸文昭點頭。
他緩緩擡手,做了幾個手勢。
身後四十騎悄然散開,一半人下馬,摘下弩,箭矢上弦,悄無聲息地掩向林子兩側。
另一半人依舊在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鉤,死死盯著林子的每一處陰影。
陸文昭自己則伏在馬背上,右手緩緩按向腰間槍套。
他在等。
等林子裡的人先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晨霧完全散去,天光大亮。
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凍土上,將枯草染上一層淡金色。
林子裡,依舊靜得可怕。
陸文昭的眉頭緩緩鎖緊。
不對。
若真有伏兵,此刻早該動手了——他們這支隊伍已在林外停了快一炷香時間,傻子都知道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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