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被巨大的動能帶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凍土上，滾了幾圈，便再不動彈。
隻有那匹烏黑戰馬驚嘶著人立而起，隨即被數支弩箭射中脖頸、胸腹，哀鳴著撲倒在地。
曠野上，一片死寂。
陸文昭收起槍，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具屍體。
屍體的慘狀觸目驚心。
右肩至胸口缺了碗口大一塊，斷骨森然，內臟隱約可見。
鮮血染紅了大片凍土，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蹲下身，毫不避諱地在血泊中摸索。
從屍體懷中摸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銅管。
銅管約莫手臂粗細，一掌長，兩端用火漆封死。
火漆上蓋著一個清晰的印鑒——是滿文，陸文昭看不懂，但那印鑒的形製，分明是後金軍中傳遞緊急文書所用。
他站起身，用匕首小心撬開火漆。
銅管裡是一卷用宣紙繪製的圖。
他緩緩展開。
圖很大，繪得極精細。
最上方用滿漢兩種文字寫著：“開原衛城防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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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的正中，是開原城的輪廓——方正，城牆高一丈八尺，有東南西北四門，門外有甕城，城頭有敵樓、箭垛。
但讓陸文昭渾身發冷的，是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用硃筆圈出的，是城牆的幾處“薄弱點”——西城牆有一段因去年秋雨坍塌，雖已修補，但新夯的土牆尚未完全乾透；南門甕城的閘機年久失修，開啟緩慢；東城牆下有一條暗渠，雖已封堵，但土質鬆軟……
用墨筆標註的，是城內的要害位置：糧倉三處，存糧約五千石；武庫兩處，存甲胄八百副、箭矢兩萬；兵營四處，駐軍人數、將領姓名、換防時辰，俱在其上。
甚至，連城中水井的位置、守將府邸的布局、夜間巡哨的路線……都標得一清二楚。
這已不是一張城防圖。
這是一把刀。
一把抵在開原咽喉上，隨時能割開喉嚨的刀。
陸文昭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冰冷的、幾乎要燒穿胸膛的憤怒。
開原的總兵是誰？
是馬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為人剛直，怎會讓後金建奴摸得如此透徹。
開原的兵有多少？
號稱六千，實際能戰之兵，不過四千。其中還有一千是去年才募的新兵，弓馬不熟。
開原的城牆……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前年隨杜鬆路過開原時見過的景象——城牆確實有幾處塌陷，南門甕城的閘機銹跡斑斑，幾個兵卒用力推了半天才推開。
這些，都被畫在了這張圖上。
被那些藏在城裡的、吃著大明的糧、穿著大明的衣、卻把刀遞給韃子的雜碎，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地畫在了這張圖上。
“將軍……”王把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顫，“這、這是……”
陸文昭沒有回答。
他緩緩捲起圖紙，塞回銅管，收入懷中貼身處。那銅管冰涼，卻燙得他心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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