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內奸伏誅，全城肅殺四月二十，子時。
總兵府地牢。
火把在潮濕的牆壁上投出扭曲跳動的影子，將馬林那張鐵青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牢房外，隔著粗木柵欄，看著裡麵那個被鐵鏈捆在刑架上的身影。
那是跟了他十二年的副將，陳忠。
陳忠四十齣頭，國字臉，濃眉，原本是個看起來忠厚可靠的漢子。
此刻他頭髮散亂，臉上有鞭痕，身上的棉甲被扒去，隻著單衣，衣上浸著血與水。
但讓馬林渾身發冷的，不是這些傷。
是陳忠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痛苦，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然。
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為什麼？”
馬林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
陳忠擡起頭，看著馬林，咧了咧嘴，嘴角有血絲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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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問的。”他聲音很輕，卻清晰，“那張圖，是我畫的。城防的漏洞，糧倉的位置，巡哨的路線……都是我一點一點，送出去的。”
“為什麼？！”馬林猛地前沖，雙手抓住木欄，手背青筋暴起，“陳忠！你跟了老子十二年！從遊擊到參將，再到副將！老子哪點虧待過你？！你家裡老母臥病，是老子派人送去的人蔘！你兒子進學，是老子寫的薦書！你他娘的——為什麼？！”
最後三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地牢裡回聲嗡嗡作響。
陳忠靜靜看著他，等回聲落盡，才緩緩道：“總兵待我，恩重如山。我陳忠不是畜生，這些，我都記得。”
“那你還——”
“可是總兵，”陳忠打斷他，眼中終於湧起一絲波瀾，那是深不見底的絕望，“記得有什麼用？恩情有什麼用？這世道……要完了啊。”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薩爾滸一戰，咱們輸得多慘，您親眼所見。杜總兵死了，劉總兵死了，幾萬弟兄，屍骨都還在山上凍著！後金是什麼？是野人？是蠻子？不——他們比咱們能打，比咱們狠，也比咱們……聰明。”
“他們學咱們的火器，學咱們的戰法，學得比咱們自己還快！而咱們呢？朝廷黨爭，宦官專權，糧餉層層剋扣，軍械以次充好！當兵的飯都吃不飽，拿什麼跟人家拚命？”
陳忠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開原城什麼樣子，您不清楚嗎？牆是破的，兵是弱的，糧是不夠的！韃子大軍一到，這座城，守得住嗎？守不住的！最後的結果，就是全城的人，跟著這座城一起死！”
他盯著馬林，眼中泛起血絲：“總兵，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讓跟著我的那些弟兄們死。我們都有爹娘，有妻兒，我們想活！”
“所以你就去當狗？！”馬林暴怒，一拳砸在木欄上，粗木嘎吱作響，“你他媽就想用全城幾萬百姓的命，換你一條活路？！”
“是！”陳忠嘶聲喊道，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我就是想活！有錯嗎？！朝廷不管我們死活，我們憑什麼要替朝廷殉葬？！我給後金遞消息，他們答應我，城破之後，保我全家平安，保我手下弟兄不死！這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你是個大明軍人！”馬林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但那平靜裡透出的寒意，比方才的暴怒更讓人心悸，“你身上穿著這身皮，手裡拿著朝廷的餉，肩上扛著的，是守土之責！老百姓可以逃，可以降，因為他們沒得選！但你不能！因為你是兵！是官！是這開原城的副將！”
他鬆開木欄，後退一步，看著陳忠，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熄滅了。
“陳忠，你今天就是說破天，也改不了一件事——你是個叛徒。你背叛的不隻是我馬林，是這開原城裡幾千跟你同生共死的兄弟，是城外那幾千盼著咱們守住城的百姓，更是你穿了二十多年的這身大明軍服。”
陳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馬林已經轉身。
“用刑。”他對身後兩名行刑的親兵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撬開他的嘴。還有誰參與了，名單，聯絡方式，傳遞渠道——我全都要。”
“是！”
刑具碰撞的金屬聲，在死寂的地牢裡格外刺耳。
陳忠的慘叫，一聲接一聲響起，從高亢到嘶啞，再到隻剩下嗬嗬的抽氣聲。
馬林沒有回頭。
他走出地牢，站在總兵府後院的天井裡，仰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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