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百騎死誌，夜襲破砲五月初二，辰時。
開原總兵府正堂，空氣凝固如鐵。
馬林端坐主位，一身山文甲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青灰色。
他麵前長案上攤著一張簡陋的城防圖，兩側站著七八名將領，皆是開原衛各營主官、千戶、把總。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昨日之戰，諸君都知道了。”
馬林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堂中。
“陸將軍率騎出城，陣斬敵酋額爾袞，斃敵五百。但——”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鑲藍旗先鋒不過四千。而城南十裡外，努爾哈赤親率的主力，不下兩萬。紅衣大炮，二十門。”
堂中一片死寂。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風吹過簷角的嗚咽。
良久，站在左首的一名年約五旬、麵容枯槁的參將，顫聲開口：
“總兵……兩萬大軍，二十門紅衣大炮……這、這開原城，如何守得住啊？”
他擡起頭，眼中儘是血絲與恐懼：“城牆多處破損，西牆新夯的土還未乾透。咱們滿打滿算，能戰之兵不過六千，其中還有一千是新募的壯丁，弓馬不熟。而城中百姓數萬，婦孺老弱佔了大半……”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另一名千戶咬牙接話：“劉參將所言……雖不中聽，卻是實情。末將以為，與其坐守孤城，玉石俱焚，不如……不如趁敵人大軍合圍之前，護著城中百姓，從東門撤出，退往撫順，與杜總兵舊部合兵，再圖後舉！”
“撤？”
馬林緩緩擡頭，看向那千戶。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那雙眼睛裡，卻彷彿有岩漿在翻滾，在沸騰。
“往哪兒撤？”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開原一失，撫順、鐵嶺側翼洞開，後金騎兵三日便可兵臨瀋陽城下！屆時，遼東防線全線動搖，遼左震動！朝廷問罪下來，你我的人頭，夠砍嗎？！”
他猛地起身，雙掌重重拍在長案上！
“砰——！”
巨響震得堂中樑柱簌簌落灰。
“人在城在！”
馬林雙目赤紅，鬚髮戟張，聲如炸雷：
“人亡——”
“城亡！！！”
四個字，如四柄燒紅的鐵釺，狠狠釘進每個人心裡。
那提議撤退的千戶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低下頭，再不敢言。
堂中一片死寂，隻剩下馬林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立於右側的陸文昭，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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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兵，末將有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陸文昭迎著眾人的注視，走到長案前，手指點向輿圖上標註的“城南五裡”處。
“努爾哈赤昨日新敗，今日必會調整部署。按常理，他會將紅衣大炮推進至城下五裡，築起炮台，方敢轟城。而築台、運炮、布置藥包——最快，也需一日。”
他擡起頭，看向馬林：
“今日白天，是他們最忙亂、防備最鬆懈的時候。尤其是炮營——火炮笨重，藥包易燃，正是突襲的絕佳目標。”
馬林瞳孔驟縮：“你是說……”
“末將願率百騎死士，今夜子時出城，突襲後金炮營。”陸文昭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不求全殲，隻求焚其火藥，毀其炮械。若能炸掉三五門炮，便能為我城牆多掙一日喘息之機。若能攪亂其部署，或可拖延其總攻時辰。”
堂中眾將倒吸一口涼氣。
百騎？
夜襲兩萬大軍護衛下的炮營？
這豈止是行險？
這根本是送死！
“陸將軍！”劉參將失聲道，“後金大營連營十裡，警戒森嚴，炮營必是重兵把守！百騎進去，如同滴水入海，有去無回啊！”
“我知道。”陸文昭點頭，“所以，我要的，是敢死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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