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著焚天烈焰的眼睛。
然後,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
未時,城西大營。
兩千八百騎集結於校場。
陸文昭一身玄甲,按刀立於點將台上。
他沒有穿那套新打的複合甲,依舊是最初那身洗得發白、沾滿血汙的舊棉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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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合甲,要留給守城時去啃最難啃的骨頭。
台下,騎兵肅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了。
百騎夜襲,焚砲破營。
十死無生。
“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陸文昭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校場每個角落。
“今夜子時,我要一百死士,隨我出城,往南十裡,襲後金炮營。任務隻有一個——用身上背的火藥包,炸掉他們的炮,燒掉他們的火藥。”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兩千八百張臉。
“此去,生還之機,百中無一。所以,選人,我有幾條規矩。”
“第一,家中獨子,不選。”
台下微微一滯。
“第二,有妻無子,不選。”
“第三,父子皆在軍中,留父,子去。”
“第四,兄弟皆在軍中,留兄,弟去。”
陸文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一下,銼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我要的,是敢死的。但你們的命,不是草。你們有爹娘,有妻兒,有兄弟。今日若死,得有人替你們盡孝,得有人替你們養家,得有人……替你們,看著這大明的天,什麼時候能再亮起來。”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卷旌旗的獵獵聲,和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願去的,”陸文昭緩緩擡手,指向校場一側那堆好的、用油布包裹的火藥包,“上前一步,領炸藥一包,刀弓自備。今夜子時,此地集合。”
“不願去的,原地不動。無人會笑你懦弱,無人會責你畏死。守城亦是血戰,留在城中,一樣是條漢子。”
說完,他不再言語,隻是靜靜立於台上,目光平靜地望向南方天空。
那裡,天高雲淡。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天空之下,是連營十裡、刀槍如林的後金大軍,是二十門黑洞洞的、足以轟塌城牆的紅衣大炮。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起初,無人動彈。
所有人都像釘子般紮在原地,目光低垂,胸膛起伏。
直到——
一名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騎兵,猛地擡起頭,眼中泛起血絲。
他是上月才從瀋陽補充來的新兵,叫王二狗,家裡還有個哥哥在鐵嶺當兵。
他想起離家時,臥病在床的老娘拉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想起哥哥送他出門,重重拍他肩膀,說“二狗,在軍中好好乾,多殺韃子,給咱爹報仇”。
他咬了咬牙,猛地踏前一步。
“俺去!”
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這一步,像砸破了冰麵。
“我去!”
“算我一個!”
“老子家裡兄弟三個,少我一個不少!”
“狗日的韃子,轟俺們城牆?老子先炸了你的炮!”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騎兵,紅著眼,嘶吼著,踏前一步。
他們中有滿臉風霜的老卒,有意氣風發的青年,有沉默寡言的漢子,也有眼中含淚的少年。
但此刻,他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決絕,瘋狂,視死如歸。
陸文昭默默看著。
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近乎癲狂的死誌。
他緩緩握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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