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子時死士，夜赴黃泉子時將至，月隱星稀。
城西大營校場上，一百零一騎肅立。
馬是遼東最好的戰馬，此刻口銜枚，蹄裹粗麻布，在夜色中如百尊沉默的鐵雕。
人皆著棉甲，外罩深灰鬥篷，腰佩長刀，鞍側掛弩。
每人背上，都負著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火藥十斤，摻了鐵釘碎石，浸透火油。
包的頂端正中，插著一截三寸長的銅管，管內填著火藥，管口係著一根浸油的麻繩。
那是拉火管。
陸文昭一馬當先，玄甲外也罩了鬥篷。
他沒有背火藥包，腰間除了刀，還那把傳奇的燧發槍。
他緩緩策馬，在陣列前來回走了兩趟。
馬蹄裹了布，踏在夯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近乎心跳的“噗噗”聲。
一百零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追隨著他。
“檢查軍械。”
陸文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能刺破夜色。
“刀是否出鞘順暢，弩是否上弦，火藥包是否捆牢，拉火管的繩結是否係死。”
“馬鞍右側，有一根浸油的牛皮繩。將繩頭係在拉火管的麻繩上，另一頭，係死在自己的手腕上。記住——要係死。繩長，三息。”
他頓了頓，讓每一句話都沉進每個人心裡。
“待會兒進了後金營地。見到糧草堆，見到火藥車，見到紅衣大炮——不必停，不必瞄準。擡手，將背上的火藥包，朝那個方向扔出去。”
“扔出去的同時，馬不要停。馬向前奔，會拉直你腕上的牛皮繩。繩長三息，三息之後，拉火管會被扯出，火藥包會在你身後——炸開。”
夜風穿過校場，捲起塵土，帶著遼東五月初夜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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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記住——”
陸文昭勒住馬，麵向陣列，一字一頓：
“唯一活路，是向前。”
“扔出火藥包後，不要回頭，不要停，更不要試圖往回跑。你跑不過爆炸。隻有向前，拚命向前，衝過爆炸的範圍，衝過敵營，才有一線生機。”
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在夜色中模糊的臉。
“我會沿著前進方向，殺出一條血路。”
“至於你們能不能跟得上——”
陸文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就看老天爺，收不收你們了。”
校場上，一片死寂。
隻有夜風嗚咽，和戰馬偶爾不安的噴鼻聲。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百名死士，沉默地開始最後檢查。
解下背上的火藥包，用手指摸索油布的捆繩，確認每一個結扣都死死勒進布裡。
摸索拉火管的銅管，確認麻繩係得牢靠。
從馬鞍右側抽出那根浸了油、滑膩冰冷的牛皮繩，將一端係在拉火管麻繩上，另一端，繞在自己持韁的右手腕上，打了三個死結。
有人繫繩時手在抖，係了兩次才繫緊。
有人低頭，對著火藥包喃喃念了句什麼，像是佛號，又像是家鄉的小調。
但無人說話。
檢查完火藥包，又開始檢查刀。
“嗆啷——”
有人拔刀，雪亮的刀身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冷弧，又無聲歸鞘。
“哢嗒。”
有人給弩上弦，弓弦繃緊的顫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最後，所有人下馬，蹲身，用手摸索戰馬的四蹄，確認裹蹄的麻布沒有鬆動。
又從馬鞍旁的皮囊裡，抓出一把炒熟的豆子，攤在掌心，遞到馬嘴邊。
戰馬低頭，溫熱的舌頭捲走豆料，發出細碎的咀嚼聲。
馬不知道要去哪兒。
馬隻知道，今夜有豆子吃。
做完這一切，一百零一人重新上馬。
校場上，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在等。
等子時正。
等那扇即將洞開的城門。
等那條通向地獄——或者，萬一，天堂的——不歸路。
……
“噠、噠、噠。”
腳步聲，從校場外傳來。
不疾不徐，沉穩如山。
馬林一身常服，未披甲，隻腰間佩了那柄跟隨他二十年的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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