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鐵令如山，絕援成空寅時末，東方天際線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開原總兵府大堂內，燈火通明如晝。馬林端坐主位，山文甲的甲葉在燈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他臉上沒有一夜未眠的疲憊，隻有一種鐵鑄般的沉凝。
堂下站著七八名將領，人人甲胄俱全，眼中布滿血絲。堂中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昨夜子時那場驚天動地的連環爆炸，那團照亮半個夜空的赤紅火球，那持續了小半個時辰的地動山搖，所有人都看見了，聽見了。
此刻，每個人胸膛裡都揣著一團火，燒得人坐立難安。
“總兵！”
右首一名絡腮鬍參將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陸將軍百騎踹營，已攪得韃子天翻地覆！
此刻敵營大火未熄，混亂未平，正是天賜良機！
末將請令，率城內所有騎兵出擊，趁亂直搗中軍，縱不能擒殺努爾哈赤，也要燒光他的糧草，擊潰他的前鋒！
此戰若成，開原之圍立解！”
“末將附議！”
“末將願為先鋒！”
三四名將領齊聲出列，眼中戰意熊熊。
馬林緩緩擡起眼，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請戰的將領。
“出擊？”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砧砸落，“兩千七百騎，傾巢而出，直奔那連營十裡、深淺不知的敵營——然後呢？”
他站起身，繞過長案，走到堂中那幅簡陋的遼東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標註“後金大營”的位置。
“若努爾哈赤昨夜之亂是詐，是誘我出城的餌，這二千七百騎一頭撞進去，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他手指劃過輿圖，點在開原城上。
“騎兵盡出，城內隻剩步卒。一旦有失，開原便成死城。韃子甚至不需攻城，隻需圍困半月，城中糧盡，不攻自破。”
他轉身，目光逼視著那絡腮鬍參將：
“王參將，你用兵二十年，告訴我——努爾哈赤，是庸人嗎？”
王參將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不是。”馬林自問自答，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重，“薩爾滸一戰，杜總兵、劉總兵皆敗於其手。此人用兵，最擅設伏，最長以詐誘敵。昨夜爆炸是真，大火是真，混亂——未必全真。”
他走回主位坐下，雙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捏得發白。
“陸將軍以百騎死士，行此驚天一擊，所求者，非一戰定乾坤，而是為我開原掙命，掙時間，掙那一線生機。”
他擡起眼，眼中血絲密布，卻銳利如刀：
“傳令——”
堂中眾將肅然。
“一，所有守軍即刻上城，弓弩火銃備足，滾木擂石金汁齊備。嚴防韃子狗急跳牆，趁亂襲城。”
“二，派出所有夜不收，分作十隊，自各門潛出。一隊抵近偵察，探明敵營損毀實情；其餘九隊，散於通往開原的各條大小路徑，潛伏遊弋。若見潰兵，若見……陸將軍蹤跡，不惜代價，接應回城。”
“三，即刻曉諭全城軍民——”馬林頓了頓，胸膛微微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激昂，“就說，陸文昭將軍率百騎壯士，夜襲敵營，已焚毀韃子全部紅衣大炮，重創其軍！努爾哈赤大軍，已遭迎頭痛擊！”
“四，”他看向王參將，“兩千七百騎，於城中校場集結，披甲備馬，弓弩上弦，隨時待命。但無我將令，膽敢擅開城門者——斬！”
一連四條軍令，條條沉凝，條條如鐵。
沒有冒進，沒有豪賭。
隻有一位守了十二年孤城的老將，在絕境中最深沉、最堅韌的應對。
“末將……領命。”王參將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
其餘將領也齊齊躬身。
“去吧。”馬林揮揮手，彷彿耗盡了力氣。
眾將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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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內，隻剩馬林一人。
他緩緩靠進椅背，閉上眼，聽著遠處城頭上隱約傳來的、因他那番宣告而驟然爆發的壓抑歡呼聲。
那歡呼聲裡，有多少是對陸文昭的崇敬，有多少是對“重創敵營”的狂喜，又有多少……是對絕境中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絕望的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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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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