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鐵軀隕落，雙雄定計夜，亥時三刻。
總兵府寢帳內的燭火明明滅滅，映照著榻上那張灰敗如紙的臉。
馬林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斷肢處的紗布已被不斷滲出的血水浸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劉醫官跪在榻前，雙手顫抖地按在馬林腕脈上，指尖感受到的跳動已微不可察。
他擡起頭，看向站在榻邊的陸文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陸文昭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看著馬林，看著這位守了開原十二年、性烈如火、在生命最後一刻仍以血印托城的老將。
馬林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渾濁，視線渙散，在燭光中茫然地遊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吐出幾個模糊的氣音。
然後，他看見了陸文昭。
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極淡、卻清晰的微光。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力氣，緩緩擡起那隻未受傷的左手，朝陸文昭的方向，虛虛地，抓了一下。
彷彿想抓住什麼。
又彷彿，是在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遞出去。
陸文昭上前一步，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
“總兵，”他開口，聲音嘶啞，“我在。”
馬林看著他，看著他臉上凝固的血汙，看著他眼中那簇冰冷卻堅定的火焰，嘴角，緩緩地，扯出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裡，有欣慰，有釋然，有不舍，有託付。
然後，那弧度凝固了。
眼中的光，熄滅了。
擡著的手，無力地垂落。
呼吸，停了。
帳中，一片死寂。
隻有燭火劈啪，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遼東夜風。
劉醫官緩緩收回手，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一點哭聲。
帳外守衛的親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齊齊轉身，麵朝寢帳，單膝跪地。
陸文昭緩緩鬆開手，將馬林那隻已徹底冰冷的手輕輕放回榻上。
他俯身，伸出手，用拇指緩緩拂過馬林依舊圓睜的雙眼。
眼皮合上。
這位守了開原十二年、在薩爾滸敗軍中獨保骨血、在絕境中以血印托城的老將，終於，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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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
陸文昭直起身，轉身麵向帳外，聲音平靜，卻清晰得能刺破夜色：
“總兵馬林，重傷不治，已於亥時三刻，殉國。”
“全軍戴孝。”
“城中所有旗幟，降半。”
命令如投石入水，在寂靜的夜裡盪開漣漪，迅速傳遍全城。
片刻後，壓抑的、從胸膛深處擠壓出的嗚咽聲，在城中各處響起，匯成一片悲愴的低潮。
沈煉掀簾而入，懷中黑貓罕見地沒有探出頭。他走到陸文昭身側，低聲道：
“城牆缺口已用夯土臨時修復，但強度遠不及石牆，至多能承受兩三次撞擊。”
“此戰清點完畢：我軍陣亡三百一十八人，重傷一百零七人，輕傷五百餘人。後金死亡預計兩千七百餘，傷者無算。”
陸文昭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隻是緩緩走到帳中那幅簡陋的城防圖前，目光掃過圖上標註的每一處城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糧倉武庫的位置。
“知道了。”
他開口，然後擡手指向圖上標註的“後金大營”：
“後金昨日新敗，今日強攻又遭重創，此刻士氣最為低落，士卒最為疲憊。”
他頓了頓，看向沈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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