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王帳定策，刃指鐵嶺赫圖阿拉的九月，已有深秋的肅殺。
山風卷過渾河上遊的丘陵，將柞樹葉颳得漫天飛旋，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彷彿凝固了千年烽煙的凍土。
天高得發慘，雲層壓得極低，是一種鉛灰色的、醞釀著初雪的顏色。
新建的八角殿內，牛油火把在青銅架子上劈啪燃燒，將巨大的遼東輿圖映得忽明忽暗。
輿圖上，代表開原的那個黑點被硃砂狠狠地圈了數重，墨跡猶新，像一塊永不癒合的瘡疤。
努爾哈赤背對輿圖，站在殿心那座巨大的青銅火盆前，雙手負在身後。
他未著甲，隻一身靛藍色常服，但腰背挺直如鬆，斑白的髮辮垂在肩後。
殿中，各旗旗主、貝勒、議政大臣分列兩廂，鴉雀無聲。
隻有火盆中木炭的細響，和殿外呼嘯的、已帶寒意的北風。
“都聽說了嘛？”
良久，努爾哈赤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生鐵。
他依舊沒轉身，擡手指向背後輿圖上那個刺眼的硃砂圈。
“開原。”
他念出這兩個字，彷彿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炭。
“五月初二，鑲藍旗四千先鋒，被陸文昭百騎踹營，額爾袞陣亡，紅衣大炮二十門盡毀。”
“五月初三夜，朕親提兩萬大軍，夜襲破城。東牆已塌，馬林重傷垂死。又是陸文昭，一人一刀，獨守缺口，陣斬千計，殺得我軍七進七潰。”
“五月初四夜，朕欲重整旗鼓，又是他，先以三路疑兵縱火，再率百騎重甲，自南門突入，焚我糧草七成，營帳六成。逼得朕……不得不拔營北歸。”
殿中死寂。阿敏額角青筋跳動，莽古爾泰麵色沉凝，皇太極垂著眼，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劃著。
“此三敗，”努爾哈赤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冰錐，掃過每一張臉，“折損過萬，糧草軍械無算。更損的，是我大金戰無不勝的軍心，是朕——縱橫遼東三十餘年，未曾一敗的威名。”
他走到主位前，單手按在虎皮座椅扶手上，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現在，遼東在傳，明朝在傳，恐怕連朝鮮、蒙古的台吉們，都在嚼舌頭——”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受傷的狼王對月長嗥：“說努爾哈赤老了！刀鈍了！
兩萬人打不下一座小小的開原，被一個二十齣頭的明國小子，打得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跑回了赫圖阿拉！”
“砰！”他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你們告訴朕——”他雙目赤紅，“這話，你們聽見沒有？！嗯？！”
“父汗息怒！”眾將齊齊跪倒。
“朕不怒。”努爾哈赤緩緩吐出一口氣，那駭人的怒色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片冰封的幽寒。“朕隻是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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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開原的硃砂圈上。“陸文昭，是橫在朕咽喉裡的一根刺。這根刺，很深，很硬，暫時拔不出來。”
他手指移動，停在“鐵嶺”的黑點上。
“但刺拔不出來，不代表朕的刀就銹了。”他轉身，看向莽古爾泰：“莽古爾泰，你之前說，開原難啃，不如困之，疲之。如今，你怎麼看？”
莽古爾泰擡頭，眼中閃爍著冷靜而狠辣的光：“回大汗，開原這根刺既已紮下，強拔徒損兵力。
然我大金威嚴掃地，士氣低迷，急需一場大勝提振軍心，更需糧草以度嚴冬。”
他手指也指向鐵嶺：“鐵嶺。城矮兵寡，守將賀世賢，雖勇卻乏謀，嗜酒如命。
去歲薩爾滸，其部傷亡慘重，本想先下開原，在下鐵嶺，一鼓作氣，拿下瀋陽。
然開原陸文昭橫空出世，非戰之罪。”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現如今，開原難攻，不如先攻鐵嶺。
若破鐵嶺，則瀋陽北門洞開，我大軍可縱橫遼北，劫掠糧草，以戰養戰。
擄其民為奴，焚其城為墟。讓天下人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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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古爾泰眼中兇光暴漲：“我大金的刀，依然能砍下明國城池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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