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貪局入彀,夜話本心(上)成國公府的水榭裡,殘羹未撤,酒氣尚溫。
朱純臣站在窗前,望著陸文昭與丁白纓相攜離去的背影消失在九曲迴廊盡頭,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他轉身,走回席間,在主位坐下,端起那盞已涼的鬆茸竹蓀湯,慢慢啜了一口。
席間其他勛貴,此刻早已收起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一個個麵色陰沉,目光閃爍。
“公爺,”撫寧侯朱國弼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肉疼,“咱們……真就給他這個麵子了?咱就這麼輕易的答應退了?
咱們這麼多年,吃了那麼多空餉。
自張居正死後,咱們幾家加起來,少說也有六百萬兩。
這一退,六百萬兩現銀!咱們哪能拿的出來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可是咱們這麼多年都白貪啊。”
“是啊公爺,”定國公徐文璧撚著鬍鬚,眉頭緊鎖,“陸文昭這擺明了是要拿咱們開刀,殺雞儆猴。
咱們這一退,往後京城裡,那些衙門衛所,不都敢騎在咱們頭上拉屎了?
這口子一開,往後……”
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往後這“慣例”財路,怕是要斷了,麵子也要跌了。
席間一片沉默。
隻有穿堂風拂過荷塘,帶來隱約的蛙鳴。
朱純臣放下湯盞,指尖在紫檀小幾上輕輕敲了敲,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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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懊惱,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得意的、洞悉一切的從容。
“你們啊,”他搖頭,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語氣悠然,“看事,還是太淺。”
眾人一怔。
朱純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陸文昭這小子,今日擺這‘左邊一半、右邊一半’的豆芽,你們真以為,他是在跟咱們算賬,逼咱們吐銀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這是在給咱們遞梯子,跟咱們台階下,讓咱們——帶頭。”
“帶頭?”朱國弼愣住。
“對,帶頭。”朱純臣點頭,語氣斬釘截鐵,“錦衣衛查空餉,陛下點了頭,他陸文昭掌了刀——這事兒,已成定局,誰也攔不住,誰也改不了。
昨日彈劾陸文昭的摺子像雪花似得。
陛下一句舊疾複發,全都給擋了回去。
這就證明,查吃空餉這事,就是陛下的意思。
可怎麼查,查誰,查到什麼地步……這裡頭,大有文章。”
他伸手指了指麵前小幾上,那碟已被婢女收走、隻餘些許油漬的空碟子,彷彿那十根豆芽還在:
“他若真要趕盡殺絕,大可以一聲令下,讓駱思恭帶著人,一家家抄過去。
雖然咱們也是勛貴,可比人家,還是差了一些,不過是靠資歷老罷了。
憑他如今的權勢,憑他手下那些遼東悍卒,咱們誰能攔?誰敢攔?誰又能攬住呢?
可他沒有。”
朱純臣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他選了最費事、也最‘講規矩’的法子——來吃咱們給他擺的席,看咱們給他看的藏寶閣,最後,用十根豆芽,給咱們劃了條道,搭了梯子,遞了台階。”
他看向眾人,眼中是久經官場磨礪出的、毒辣的洞察:
“這條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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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讓咱們‘主動退贓’,是讓咱們‘戴罪立功’,是讓咱們——從‘被查的’,變成‘幫著查的’。”
席間眾人神色變幻,有人恍然,有人猶疑。
徐文璧遲疑道:“公爺的意思是……他其實沒打算真把咱們怎樣?
隻是想借咱們的手,把這事兒辦成?”
“不止。”朱純臣搖頭,笑容更深,“他還要借咱們的勢,借咱們的名。
你們想想,成國公、定國公、撫寧侯——京中頂了尖的幾家勛貴,都‘深明大義’,‘主動退贓’了,下頭那些蝦兵蟹將,還有哪個敢不退?
這空餉,他追起來,是不是就順當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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