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潑灑下來，將北京城青石闆路麵曬得發燙。
錦衣衛校場的大門“吱嘎”一聲打開，陸文昭牽著丁白纓的手走了出來。
兩人都已換了裝束——陸文昭身上是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褲腿挽到小腿肚，腳踩一雙半舊的布鞋，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在碼頭扛包的力工。
丁白纓則換了身靛藍粗布衣裙，長發用同色布巾簡單綰起，臉上還故意抹了點灰，遮住了那過於出眾的容貌。
兩人並肩走在午門外的長街上，與來來往往的行人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一股混合著蔥花、醬油和豬骨湯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巷口一棵老槐樹下，支著一副簡陋的餛飩挑子。
幾張歪歪扭扭的條桌矮凳，坐滿了附近的腳夫和小販，個個埋頭在熱氣騰騰的粗瓷碗裡，呼嚕呼嚕吃得正香。
陸文昭聞著那香味，眼睛一亮，拉著丁白纓在角落裡一張空桌前坐下，朝正忙著下餛飩的老漢喊道：“老闆，來兩碗！要大碗的！”
“好嘞——兩碗大餛飩！”老漢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包好的餛飩丟進滾沸的鍋裡，白胖的餛飩在翻滾的熱湯中沉浮片刻，便被撈起，澆上一勺熬得乳白的骨湯，撒上蔥花、蝦皮、紫菜，再點上幾滴香油，香氣四溢。
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了上來。
陸文昭也不怕燙，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入口中。
皮薄餡嫩，湯汁鮮美，他滿意地眯起眼，又低頭喝了一大口湯，發出舒坦的嘆息聲。
丁白纓坐在他對麵，也低頭小口吃著。
她吃得很慢，卻很認真，彷彿這碗街邊粗食，比成國公府那七十二道珍饈更合胃口。
兩人正吃著，旁邊桌上一個穿著綢衫、看著像是店鋪掌櫃模樣的中年男人，端著碗餛飩，湊到餛飩攤老闆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老周，你家的‘例銀’，交了嗎？”
被稱作“老周”的餛飩攤老闆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湊近了低聲道：“交了。北鎮撫司的張百戶派人來收的，這個月從五錢漲到八錢。”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我問他憑什麼漲價，他指了指腰牌，說‘就憑這個’。”
錢老闆嘆了口氣：“你敢不給？上個月鮮魚口李記布莊，就因為晚交了兩天，夜裡就被人砸了門麵，還說他家‘通賊’，把人鎖拿到詔獄去，出來時一條腿都瘸了……”
周掌櫃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餛飩，卻沒有吃，隻是嘆了口氣：“所以我才問你。咱這餛飩攤旁邊那個算命的劉瞎子，你知道咋瞎的嗎？”
錢老闆一怔：“不是天生的？”
“天生個屁！”周掌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後怕，“前年他不過是給一個被錦衣衛打了的人治傷，就被誣了個‘結交匪類’的罪名，當場用燒紅的鐵鉗燙瞎了一隻眼。
現在隻能擺攤糊口，見著穿飛魚服的就哆嗦。”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錢老闆搖頭嘆息。
“誰說不是呢。”周掌櫃也嘆氣，“聽說新來了個護國公，又是查空餉又是整頓的，可咱們這例銀，也沒見少啊……”
兩人的對話聲越來越低，淹沒在街頭的嘈雜裡。
陸文昭坐在不遠處，低頭吃著餛飩，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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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他握著勺子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丁白纓擡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將自己碗裡剩下的幾顆餛飩，撥進了他碗裡。
陸文昭擡起頭，看她。
丁白纓沒有解釋，隻是低頭，繼續喝碗裡剩下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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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昭看著碗裡多出的餛飩，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個，慢慢吃完了。
吃完，放下碗，摸出十幾個銅錢，壓在碗底。
然後起身，牽起丁白纓的手，走出了餛飩攤的棚蔭，重新走進正午熾烈的陽光裡。
兩人一路無話，走回錦衣衛校場。
陸文昭在校場門房的角落裡，換回了自己那身玄甲。
甲片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他的臉色在陰影中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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