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血濺丹墀，威服群勛（上）翌日清晨，乾清宮西暖閣。
萬曆皇帝端坐在禦案後，身上是明黃色常服，臉色因昨夜輾轉難眠而略顯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陸文昭按刀立在禦案左側，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神情平靜，彷彿今日要見的，不過是幾個尋常訪客。
盧受躬身在殿門外唱名：“宣——成國公朱純臣覲見！”
腳步聲由遠及近。
朱純臣今日著一身沉香色蟒袍，腰束玉帶，步伐沉穩，臉上掛著多年練就的、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
他進殿後，在禦案前三步處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後鄭重其事地撩袍跪下：“臣，成國公朱純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曆沒有叫他起來。
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銅漏沙粒流淌的細響。
朱純臣跪在冰涼的金磚上，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麵前三尺見方的地麵上。
他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如實質般壓在他的背上，也能感覺到身側那道玄甲身影投下的陰影，冰冷而沉默。
他維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額角卻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萬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成國公，朕今日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朱純臣伏地道：“請陛下垂詢，臣知無不言。”
萬曆拿起禦案上那份被茶水洇濕過的報告，念道：“成國公府，自萬曆十一年至萬曆四十八年，累計侵吞空餉銀七十三萬二千四百兩。”
他放下報告，看向朱純臣：“這事，你認嗎？”
朱純臣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悔：“陛下明鑒！
臣……臣有罪！
臣當年也是一時糊塗，受了駱思恭那廝的蠱惑，才……”
“朕問你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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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朱純臣渾身一顫，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發澀：“臣……認。”
“認就好。”萬曆點了點頭，“那朕再問你——這筆銀子，你打算怎麼還？”
朱純臣猛地擡起頭，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陛下！七十三萬兩……臣、臣實在是拿不出這麼多現銀啊！”
他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求陛下開恩！
求陛下寬限些時日！臣一定變賣家產，籌措銀兩……”
萬曆沒有接話。
他側頭，看了陸文昭一眼。
陸文昭會意，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俯身，放在朱純臣麵前的地上。
“成國公，”他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陛下體恤你的難處，不必你變賣家產。
你隻需在這份文書上簽字畫押——將成國公府名下田產，按朝廷定價，折抵空餉，此事便一筆勾銷。”
朱純臣低頭，目光落在那份文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陸文昭，又看向禦案後的萬曆皇帝，臉上那副痛悔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倔強的冷硬。
“陛下，”他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般的固執，“臣府上的田地，皆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欽賜的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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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代相傳，與國同休！
豈能……豈能拿來抵債？”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彷彿站在道義高地般的理直氣壯：“臣承認，臣吃了空餉，臣有罪！
陛下要罰，要打，要關，臣都認！
可這勛田——是先帝所賜！
是成國公府世代相傳的根基！
臣，不能給！”
他重重磕下頭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求陛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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