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乾清宮西暖閣的菱花窗格，在地磚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陸文昭坐在綉墩上，手中捧著駱思恭剛剛送來的那份報告——厚厚一疊，封麵是素白的棉紙，右上角貼著紅色標籤，上書“錦衣衛清查空餉事”七字楷書。
他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無誤，合上報告，起身朝禦榻上的萬曆皇帝拱手道：“陛下，此乃錦衣衛清查空餉之匯總，請陛下禦覽。”
盧受上前接過，雙手呈給萬曆。
萬曆接過那份報告，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掃過，起初還算平靜，但隨著翻閱的深入，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捏著紙頁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報告上，一筆筆，一條條，記錄得清清楚楚：
“成國公府，自萬曆十一年至萬曆四十八年，累計侵吞空餉銀七十三萬二千四百兩。”
“定國公府，自萬曆十五年至萬曆四十八年，累計侵吞空餉銀五十八萬六千一百兩。”
“撫寧侯府，自萬曆二十年至萬曆四十八年，累計侵吞空餉銀四十一萬三千八百兩。”
……
一頁，兩頁，三頁……
每翻一頁，萬曆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翻到第五頁時，他猛地將報告拍在小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半張報告。
“好啊……好得很啊！”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目光死死盯著那份被茶水洇濕的報告，彷彿要透過那些數字，看清那些趴在大明江山身上吸了數十年血的蠹蟲的真麵目：
“朕的國庫空空如也，朕的邊軍連餉銀都發不出，朕的百姓易子而食——他們倒好！
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富可敵國！”
他越說越氣，猛地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砰——！”
青花茶盞應聲碎裂，碎片與茶水四濺，在光潔的金磚上鋪開一片狼藉。
“抄家！統統抄家！！”
萬曆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暖閣內回蕩，震得窗紙都在嗡嗡作響，“朕倒要看看，這些人口口聲聲‘與國同休’，家裡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暖閣內一片死寂。
盧受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陸文昭卻隻是靜靜坐著，等萬曆那陣怒氣過去，才彎腰，撿起腳邊一片碎裂的瓷片，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擡眼，看向萬曆，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陛下息怒。臣有幾句話，想先問問陛下。”
萬曆胸口劇烈起伏著，盯著陸文昭看了好幾息，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怒意，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說。”
陸文昭將那片碎瓷片輕輕放在小幾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擡眼看向萬曆，目光平靜如水：
“陛下可想好了——史書上會怎麼寫？”
萬曆一怔。
陸文昭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萬曆四十八年，帝病癒，怒勛貴貪墨，下令抄家。
勛貴不服，串聯邊軍，以‘清君側’為名起兵。
帝遣護國公陸文昭平叛，京城血流成河，天下震動。”
他頓了頓，看向萬曆：“陛下，這是您想看到的史書嗎？”
萬曆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從反駁。
陸文昭沒有停下，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陛下，那些勛貴，大多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留下的血脈。
他們與國同休，與朱家江山休戚與共。
陛下要抄他們的家——史官筆下，隻會寫陛下‘刻薄寡恩’、‘屠戮親族’。”
“至於邊軍京營——陛下覺得，那些吃空餉吃了數十年的將領，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財路被斷，而無動於衷嗎？”
“到時候，他們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裹挾士卒，兵臨城下——陛下，您覺得，史書上會怎麼寫？”
暖閣內，再次陷入死寂。
萬曆坐在禦榻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份被茶水洇濕的報告，看著上麵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又擡頭，看向陸文昭那張平靜的、年輕的、卻彷彿早已看透了一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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