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賬冊現形,人心度量翌日清晨,天光初透,驛館後院的老槐樹上,雀鳥又開始了一日的嘰喳。
陸文昭剛在院中打完一套拳,正接過親兵遞來的濕巾擦手,便聽見驛館前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多時,親兵引著駱思恭穿過月洞門,快步走進後院。
駱思恭今日依舊一身大紅飛魚服,腰間懸著綉春刀,眼眶下的青黑比昨日更深,顯然又是一夜未眠。但他的腳步卻比昨日輕快了幾分,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
他走到槐樹下,在陸文昭麵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躬身,聲音因熬夜而沙啞,卻中氣十足:“卑職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參見都督!”
陸文昭將濕巾丟回銅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樹下的條凳上坐下,隨口道:“老駱來了。坐。如何?”
駱思恭直起身,卻沒有坐,而是從懷中取出三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語氣中帶著邀功般的殷勤:“稟都督!昨日卑職依都督鈞令,再次逐戶核實、追繳。
截至昨夜子時,京城勛貴共計一十三家,已按名冊將又一年的空餉悉數退還,共計庫平銀十六萬四千二百一十一兩!”
他翻開第一本冊子,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賬目,又拿起第二本:“朝中各級衙門的要員——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五軍都督府……共計四十七人,已退回所侵空餉,共計十八萬三千七百零六兩!”
再翻開第三本:“京城各大商號、票號、當鋪中,有借錦衣衛之名牟利者,共計二十三家,共退回銀兩二萬一千四百三十三兩!”
他將三本冊子合攏,雙手高舉過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三路合計,共追回庫平銀三十六萬九千三百五十兩!
現已全部入庫,賬目清晰,分文不差!”
他說完,擡起頭,滿臉期待地看向陸文昭,等待著一聲讚許。
陸文昭接過三本冊子,卻沒有翻開,隻是拿在手裡掂了掂,彷彿在估量它們的重量。
然後,他擡眼,看向駱思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老駱啊,他們——就貪了這麼點?”
駱思恭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張了張嘴,看著陸文昭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都督……”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這個……這個數目……”
陸文昭沒有催他,隻是將那三本冊子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著。
駱思恭咬了咬牙,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坦白:
“都督明鑒……自萬曆十年,張居正去世之後,朝中綱紀日漸鬆弛,吃空餉之事……便如野草蔓生,一年比一年猖獗。”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讓院中空氣都為之一凝的數字:
“據卑職歷年暗中掌握的名冊與賬目推算——這近四十年來,京城勛貴各家,累計侵吞的空餉……大約在六百萬兩上下。”
陸文昭眉梢微挑,沒有說話。
駱思恭繼續道,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朝中各級要員……累計大約在三十萬兩上下。
至於市井富商……”
他搖了搖頭:“他們更多的,倒不是為了貪那點空餉。
而是想借錦衣衛的名頭,少些麻煩,或者在生意場上,多些方便。”
陸文昭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膝上那三本薄薄的冊子——三十六萬九千三百五十兩。
他又擡頭,看向駱思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這麼多年了,”他緩緩開口,“你覺得,還能從勛貴身上,要出來多少?”
駱思恭一怔,隨即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才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答道:“卑職估摸著……撐死了,還能再要個十幾萬兩。”
“哦?”陸文昭眉梢微挑,“為何?”
駱思恭苦笑,解釋道:“都督有所不知。
這些勛貴人家,看著光鮮,實則開銷極大。
養家丁、買古董、收字畫、置田地、修宅邸、打點各方關節……樣樣都要銀子。
再加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不少人還放了高利貸出去,本金都被套著,一時半會兒,怕是抽不回來。”
陸文昭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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