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的輪廓在沉沉暮色中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陸文昭策馬穿過午門時，值夜的金吾衛統領早已得了通傳，並未阻攔，隻是躬身行禮，目送那道玄甲身影消失在通往乾清宮的漫長甬道中。
乾清宮西暖閣內，燈火通明。
萬曆皇帝並未歇息，正靠在東窗下的紫檀躺椅上，手中握著一卷《貞觀政要》，卻顯然並未在看。
聽見殿門外傳來的腳步聲，他放下書卷，擡眼望去。
陸文昭進殿後，在禦案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躬身：“臣，陸文昭，深夜求見，驚擾陛下安歇，還請陛下恕罪。”
萬曆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開口道：“國柱深夜入宮，可是出了什麼事？”
陸文昭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萬曆的視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臣今夜接到密報——定國公徐文璧、撫寧侯朱國弼等一十二家勛貴，今夜在定國公府密室集會，密謀之事尚不可知，但不難猜測。”
他說完這句話，暖閣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銅漏的沙粒流淌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萬曆皇帝坐在榻上，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那雙眼睛，在燈火的映照下，漸漸冷了下去。
他沒有暴怒，沒有拍案，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緻的冰冷：“這幫蛀蟲，平日裡趴在朕的身上吸血，朕念在他們是先祖血脈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積壓已久的怒意：“現在——他們聚會要幹什麼？啊？！”
陸文昭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站著，等皇帝那陣怒氣過去。
萬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又緩緩平復下來。
他畢竟是做了四十八年皇帝的人，短暫的失態之後，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看向陸文昭，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審視般的凝重：“國柱既然深夜入宮，想必心中已有計較。說吧。”
陸文昭點了點頭，開口，聲音平穩如常：“陛下，現在有兩個方向，您挑一個。”
萬曆眉頭微挑：“國柱請講。”
陸文昭豎起一根手指：“其一，臣現在便讓駱思恭帶人，將今夜參與密會的勛貴全部拿下，連夜會審。
臣保證，天亮之前，定會給陛下一份詳盡的口供——他們密謀了什麼，聯絡了誰，一清二楚。”
他頓了頓，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就當今夜臣沒有來過，就當臣沒有收到過這份密報。
讓他們繼續聯絡，繼續準備。”
他看向萬曆，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待到他們自以為萬事俱備，舉事的那一天——臣一人一騎，便可將這些土雞瓦狗，清理殆盡。
屆時，還陛下一個乾乾淨淨的大明。”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皇帝的抉擇。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萬曆皇帝坐在禦榻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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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很清楚——勛貴們之所以敢密謀造反，倚仗的絕不僅僅是京中這幾家公侯府邸的私兵家丁。
他們的根基，在於那張盤根錯節、遍布朝野的家族網路。
遼東的英國公，薊州的總兵，宣府的巡撫……哪一家不與這些勛貴沾親帶故？
抓幾個領頭人，容易。
可抓了他們，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根係，便會迅速收縮、蟄伏，等待下一個時機，再次發芽。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陸文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那雙眼睛，在燈火的映照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冷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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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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