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紫禁城的輪廓在最後一抹晚霞中漸漸模糊。
乾清宮正殿前的月台上，兩名小太監正合力搬著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殿門正中央。
緊接著又是一張，放在右側稍後半步的位置。
兩椅之間，架起一張方桌，桌上鋪著明黃緞麵的桌巾。
盧受親自端著托盤走來，將一碟碟乾果蜜餞依次擺上——琥珀核桃仁、桂花糖漬梅、蜜汁金桔、鹽焗杏仁、龍眼乾、葡萄乾，紅綠黃白，煞是好看。
又取過一隻紫砂壺，兩隻青瓷盞，放在桌上。
他後退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桌椅擺放端正、茶具潔凈、果品齊整，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垂手退到一旁。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宮牆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戌時三刻。
遠處，有燈火開始零星亮起，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一隻隻睜開的眼睛。
亥時初，萬曆皇帝在盧受的攙扶下，緩步走出殿門。
他今日沒有穿朝服，隻著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在夜風中顯得身形清臒，步履卻比往日沉穩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月台上擺好的桌椅，目光在桌上那碟碟精緻的乾果蜜餞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側頭看向盧受：“盧伴伴，你倒是會辦事。”
盧受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奴婢想著，皇爺與國柱議事，總得有些零嘴墊墊肚子，便自作主張備了些。”
萬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
盧受立刻上前，提起紫砂壺，將一盞溫熱的茶斟至七分滿，輕輕放在萬曆手邊。
不多時，月台下的甬道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陸文昭的身影從夜色中走來，一身玄甲在宮燈的光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走上月台，在萬曆麵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躬身：“臣，陸文昭，參見陛下。”
萬曆擡手虛扶：“國柱來了。坐吧。”
陸文昭直起身，走到右側那張椅子上坐下。
盧受又上前，給他的茶盞也斟滿了茶，然後垂手退到萬曆身後站定。
夜風拂過月台，吹動桌上燭火輕輕搖曳。
萬曆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卻不急著喝，隻是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目光望向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重重宮闕，緩緩開口：“國柱啊，你說——若此番事成之後，這大明，該往何處去？”
陸文昭也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放下，目光同樣望向遠方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平穩：“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在於養民。”
“養民？”萬曆側頭看他。
“對，養民。”陸文昭點了點頭，“百姓太苦了。
遼東的雪，西北的旱，江南的賦，中原的徭役——壓在他們身上的擔子太重了。
若不先讓百姓喘過這口氣，再好的製度，也不過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萬曆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那依國柱之見，如何養民？”
“減賦稅，輕徭役，興水利，墾荒地。”
陸文昭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待土地製度改革推行開來，百姓能以十稅二之率向國家租種田地，不必再受地主盤剝，自然便能休養生息。”
“至於國庫收入——”他頓了頓，繼續道，“短期內，靠追繳貪墨、整頓鹽鐵專賣來彌補。
長期看，待工商興盛、稅基擴大之後，國庫自會充盈。”
萬曆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啜著，目光望向遠處那片被宮牆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夜風拂過，吹動他鬢邊幾縷花白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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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放下茶盞，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若能如此……朕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百姓了。”
陸文昭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盞，默默地陪他喝著。
夜漸深。
遠處傳來更鼓聲——亥時三刻。
子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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