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所言不假。
老夫……確實碌碌無為，屍位素餐多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隻是，一時之間讓老夫失去世代地產，確實難以接受。
那畢竟是方家數代人攢下的基業……老夫一時轉不過彎來，便在朝堂上說了那些話。”
他擡起頭，看向陸文昭，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幾日老夫在這牢中，刑不加身，自然也能知道是鎮國公高擡貴手。
鎮國公所做之事，確實沒有私心，為國為民。
畢竟陛下的幾萬畝，鎮國公的八千畝都充公歸為國家……老夫這幾千畝，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帶著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唉……是老夫執念了。”
陸文昭點了點頭，又問：“讓你繼續做首輔，能做明白不？我給你支持。”
方從哲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自知之明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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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這舊思想，恐怕難以跟上鎮國公的新思想。怕壞了鎮國公的事啊。”
陸文昭看著他，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許的光芒——這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點了點頭：“你這個考慮也不是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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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跟皇帝去請示吧，是去做個力所能及的差事，還是告老還鄉，都隨你。”
說完，他朝著門外的方向招了招手。
鐵門被推開，兩名力士走了進來。
陸文昭指了指方從哲：“把方閣老解下來，帶去沐浴更衣，然後送他去乾清宮麵聖。”
兩名力士抱拳領命，上前將方從哲從刑架上解下。
方從哲活動了一下被綁了許久的手腕，然後朝著陸文昭，鄭重地拱了拱手，沒有說什麼，轉身，跟著兩名力士走出了囚室。
鐵門重新合攏。
囚室中，隻剩下陸文昭和楊漣兩人。
陸文昭轉過身，看向楊漣，開口，聲音平淡：“接下來說說你吧。”
楊漣昂著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凜然不屈的光芒：“有什麼好說的？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楊漣若是皺一下眉頭，便不配做大明臣子！”
陸文昭沒有理會他的激昂，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確實是個清官。
我知道，陛下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楊漣冷笑一聲：“知道又如何？我楊漣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不求人知！”
陸文昭搖了搖頭：“但你知道，你讓我和陛下不喜歡你在哪裡嗎？”
楊漣目光如刀：“亂臣賊子，蒙蔽陛下！我楊漣堂堂正正，何須你這奸佞喜歡？”
陸文昭沒有動怒，隻是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因為你的清廉，隻是針對你自己。
但你的政治站位，卻偏向了江南大地主和商人的利益。”
楊漣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陸文昭道：“我問你——你為什麼反對徵收商稅？”
楊漣毫不猶豫地答道：“商稅苛重，則物價騰貴，百姓受苦！
此乃與民爭利！
古之明君，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豈能效仿暴秦，橫徵暴斂？”
陸文昭點了點頭，又問：“那我再問你——朝廷不收商稅，國庫空虛，遼東軍餉從何而來？”
楊漣道：“自然是取之於田賦！田賦乃國之大本，歷代皆然！”
陸文昭追問：“田賦加征，最終落到誰頭上？”
楊漣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陸文昭替他答道：“落到那些有地的百姓頭上。
那些江南大地主，有萬畝良田，卻通過各種優免、詭寄、飛灑，把賦稅轉嫁到隻有幾畝薄田的自耕農身上。
朝廷加征一分田賦，大地主不痛不癢，小百姓卻可能要賣兒賣女。”
他看向楊漣，目光平靜：“你反對商稅，說是‘與民爭利’。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收商稅，朝廷就隻能加征田賦。
田賦加征，最終受苦的，是誰？”
楊漣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即便如此，商稅也不可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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