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詔獄問心，道不同謀詔獄深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鐵鏽與陳年血垢的氣息。
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狹窄的甬道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變形。
陸文昭跟著一名手提燈籠的獄卒，穿過兩道鐵門，拐過一個彎，在一間單獨的囚室前停下了腳步。
獄卒從腰間解下一把沉重的鐵鑰匙，插入鎖孔，用力轉動，鐵鎖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鐵門被推開，一股更濃重的潮氣撲麵而來。
囚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牆壁是粗糙的石砌，地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牆角放著一隻木桶，散發著淡淡的穢氣。
囚室中央，立著兩座木製的刑架。
刑架上綁著兩個人。
左邊那人，鬚髮花白，麵容清臒，雖身著囚衣、被縛在架上，卻依舊挺直了脊樑，目光低垂，神色平靜——正是前內閣首輔方從哲。
右邊那人，年約四十齣頭，麵容清峻，雙目圓睜，即便被綁在架上，也依舊昂著頭，如同一頭被鎖住的猛虎——正是都給事中楊漣。
陸文昭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確認他們雖然被綁著，但衣衫完整，身上無明顯傷痕，這才邁步走進囚室。
獄卒搬了一把椅子進來，放在囚室中央，然後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鐵門。
鐵門合攏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中回蕩了片刻，才漸漸消散。
陸文昭在椅子上坐下，與那兩座刑架相距不過三尺。
他沒有急著開口，隻是靜靜坐著，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遊走。
楊漣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猛地擡起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陸文昭，開口，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卻依舊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凜然之氣：“奸佞！國賊！”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囚室中回蕩，震得牆壁上的油燈都在微微顫動：“你以錦衣衛為私器，以詔獄為私刑！
構陷忠良，蒙蔽聖聽！
你與那董卓、曹操之流何異？！
不！你比他們更可惡！
董卓殘暴，尚且死於呂布之手；曹操奸雄，終究不敢篡位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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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卻連最後一點遮掩都不要了！”
他越罵越激昂，額頭青筋暴起：“你今日能構陷我楊漣，明日便能羅織滿朝文武！
後日是不是就要逼陛下禪讓了？！
陸文昭！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太祖高皇帝嗎？對得起天下蒼生嗎？！”
他罵得聲嘶力竭，若不是被綁在架上，幾乎要撲上來撕咬。
陸文昭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聽著楊漣那番慷慨激昂的痛罵，既不反駁，也不辯解，隻是靜靜地聽著，彷彿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說書。
楊漣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聲音漸漸沙啞，氣息也開始不穩，最後終於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囚室中，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楊漣粗重的喘息聲，和牆壁上油燈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方從哲始終沒有開口，甚至沒有擡頭看陸文昭一眼，隻是低垂著目光，望著自己麵前那片被乾草覆蓋的地麵，彷彿那上麵有什麼值得研究的紋路。
陸文昭等楊漣的喘息聲漸漸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你罵我，這次我忍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畢竟你確實是被我冤枉的。受了委屈，罵幾句，也是應該的。”
楊漣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沒想到陸文昭會如此坦然地承認這一點。
陸文昭沒有理會他的錯愕，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進了這詔獄，你倆除了被綁著，我可沒讓任何人給你倆上刑。
我做的，也算是夠意思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今天來，是想跟你倆談談。
你倆要是能想明白呢，就官復原職。
要是想不明白呢——就回家做個教書先生去吧。
朝廷給你們發退休俸祿，餓不死你們。”
楊漣冷笑一聲：“官復原職？
陸文昭，你當我楊漣是什麼人？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為了權勢可以出賣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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