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暖廠安居，碩鼠自投十一月初五，京城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傾瀉而下，將整座北京城覆蓋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之中。
然而，城西那座原本屬於定國公徐文璧的豪華府邸，如今卻熱鬧非凡。
府門前的匾額已經被摘去，換上了一塊新製的黑漆木匾，上書兩個大字——“暖廠”。
大門兩側，貼著新刷的告示，字跡工整，墨跡未乾：
“本暖廠收容無家流民，十戶一保，老弱優先。
入住者免租，每日兩頓熱粥，柴火三斤。
壯年男子協助掃雪修繕者，另加乾飯一頓。”
落款處，蓋著順天府和錦衣衛的兩方朱紅大印。
告示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那些曾經蜷縮在破廟、窩棚、城門洞裡的流民們，此刻正拖家帶口，背著僅有的破舊家當，在雪中安靜地排隊等候登記。
沒有人擁擠，沒有人爭搶。
偶爾有孩子凍得啼哭，母親便連忙解開衣襟，將孩子冰涼的小手貼在自己胸口取暖。
隊伍最前方，一名順天府的吏員坐在桌後，手中握著毛筆，正在登記造冊。
“姓名？”
“趙老三。”
“籍貫？”
“山東濟南府。”
“家中幾口？”
“兩口。俺和俺婆娘。”
“識字嗎？”
“不識。”
吏員在冊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然後擡起頭，朝身後一指：“甲字第七號院，進門右手第三間。
炕已經燒上了，進去先暖和暖和，半個時辰後到後院領粥。”
趙老三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沒有聽清。
吏員提高了聲音：“聽見沒？進去吧！炕燒著呢！”
趙老三這才回過神來，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磕了一個、兩個、三個響頭。
他身後的婆娘也跟著跪了下來，懷中抱著的孩子被這動靜驚醒，哇哇大哭起來。
吏員嚇了一跳，連忙繞過桌子，將趙老三扶起來：“哎喲喂！
這位大哥！可使不得！要感謝就感謝咱們得陛下了鎮國公，你在這感謝我沒用，後麵還排隊呢，快進去！”
趙老三被扶起來，滿臉都是雪水和淚水的混合物，聲音哽咽：“大人……草民……草民已經三天沒吃上一口熱乎的了……”
吏員拍了拍他肩上積雪，聲音也軟了幾分：“進去吧。裡麵有熱粥，有熱炕。好好活著。”
趙老三抹了一把臉，攙著婆娘，轉身走進了那扇敞開的大門。
門內，寬敞的庭院中，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露出青石地麵。
幾名穿著短褐的壯丁正擡著一筐筐煤炭，往各個院子的火炕口送去。
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隻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黃狗，在廊下嬉笑奔跑，發出清脆的笑聲。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小心翼翼地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帶著一種彷彿在做夢般的恍惚神情。
趙老三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著煤煙味和粥香氣的、溫暖的空氣，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很快便消散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
與此同時，錦衣衛衙門，籤押房。
陸文昭坐在案後，手中捧著一盞熱茶，正聽著一名總旗的彙報。
“……西城三座暖廠，目前已收容流民兩千四百餘人。
東城兩座，收容一千八百餘人。
南城四座，收容三千一百餘人。
北城……”
陸文昭聽著，不時點頭，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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