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夜風如刀。
陸文昭策馬轉過街角時，遠遠便看見驛館門前的燈籠下，停著一輛青呢馬車。
車簾低垂，馬匹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團霧氣，很快又被吹散。
他勒住馬，目光在那輛馬車上停了一瞬。
這時，車簾掀開一角，王崇德探出頭來，一眼看見街那頭勒馬而立的玄甲身影，連忙縮回頭，片刻後，車門打開，他裹著一件厚重的狐裘大衣，笨拙地跳下車，在階前站定，垂手恭立。
陸文昭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親兵，邁步走上台階。
經過王崇德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話，聲音平淡，被夜風裹著傳入王崇德耳中：“進來吧。”
王崇德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跟上，在門檻處抖了抖靴上沾的雪屑，才跨進大門。
堂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與門外的嚴寒恍如兩個世界。
陸文昭在主位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暖了暖手，才擡眼看向站在堂中央、尚未落座也不敢落座的王崇德，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因夜風浸染而殘留的沙啞：“說吧。”
王崇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麵上，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虔誠：“小人王崇德，叩謝鎮國公不殺之恩！”
陸文昭沒有叫他起來，隻是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慢慢啜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令人不敢喘氣的壓迫感：“殺不殺，得看你怎麼辦。”
王崇德伏在地上，心臟猛地一緊。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他的生死。
他擡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早已準備好的恭謹與順從，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鎮國公在上，小人願將京城一帶的糧價，控製在成本上浮三成以內。
小人世代經營糧行，願世代以此為限，永不增其利潤。
其中兩成利潤，由鎮國公及其子孫後代獨享，算作小人一點心意。”
他說完，伏在地上，屏住呼吸，等待著回應。
堂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王崇德不敢擡頭，隻能伏在地上，聽著那笑聲在空曠的廳堂中回蕩，心中七上八下。
陸文昭笑了一陣，收斂了笑容，靠在椅背上，看著地上那個伏著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很懂事。但你說的，不是我想聽的。重新說。”
王崇德渾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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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上，大腦飛速轉動。
不是這個？那是什麼？是嫌兩成利潤太少？還是嫌他提的條件太多？
他咬了咬牙，重新開口，聲音更加恭謹：“小民愚鈍，方才所言確實不妥。
小民願將京城一帶糧價控製在利潤兩成，其中一成上交給國家，另一成由大人您安排，您讓小人拿多少，小人就拿多少。”
他說完，又重重磕了一個頭，伏在地上，等待著裁決。
陸文昭坐在椅上，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雖然也不是我想要的，但比之前好多了。你再想想。”
說完，他便不再看王崇德，端起茶盞，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王崇德跪在地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低著頭，腦海中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陸文昭那句話——“也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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