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東西說的。
“今天上郡來了軍報。匈奴又南下了。蒙恬把他們擋回去了。死了三百人。”
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奏章。
“三百人。三百把劍。如果是青鋼劍，可能隻死三十人。可能一個都不死。”
他的手放在那把劍上。
“你煉的鋼，朕用上了。但還不夠。朕需要更多的青鋼，更多的劍。你教朕建水排，朕建了。你教朕淬鋼用牛油，朕用了。你教朕風口差一指爐溫差三百度，朕記住了。”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但你死了。”
殿外的風穿過廊道，嗚嗚地響。扶蘇站在門縫後麵，不敢動。
“你死了，朕找誰問。”
又一天夜裡。扶蘇看見父親捧著那罐土，把手指伸進去又抽出來。指尖沾著一點黑色的土——那是麥翁田埂上的土，混著鐵姑冶鐵坊的炭灰。父親看著那點土，看了很久。
“今天扶蘇問朕，關中的麥子收完了，糧倉又裝不下了。多出來的麥子，他讓人運往上郡。蒙恬的戍卒吃上了關中的麥餅。”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朕說好。朕沒有說，這是你育的種。”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朕應該說的。朕應該說，這是麥翁育的種。他叫麥翁。他不告訴朕他的名字，關中的老農就叫他麥翁。他在渭水邊蹲了三年，把麥穗上的花一朵一朵剝開，把花粉一株一株抖上去。他育出了渭麥一號，關中的糧倉裝不下了。他靠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土，走了。”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朕應該說的。朕沒有說。”
他沉默了。殿外的風停了，整座章台宮靜得像沉進了水底。
“朕怕。朕怕朕說了，他們問朕麥翁是誰。朕說不上來。朕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替大秦種地。朕隻知道他蹲在田埂上，把麥穗當成自己的孩子。朕隻知道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土。”
他的聲音碎了。
“朕隻知道，朕欠他一條命。”
扶蘇站在門縫後麵，淚水從臉上滾下來，落在地上。他不敢擦，怕發出聲音。
第三天夜裡。扶蘇看見父親把七星燈的燈盞拿起來，沒有擦。隻是捧著，捧在掌心裡。燈盞很輕，銅銹斑駁，燈芯燒成的灰堆在盞底，被風吹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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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今天去了偏殿。你跪過的那座偏殿。”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
“殿裡空了。燈滅了。朕讓人把殿門關上，不讓人進去。但朕進去了。”
他的手在燈盞上摩挲，摸著銅銹的紋路。
“朕站在你跪過的地方。朕想，你跪了十二天。十二天裡，你怕不怕。不是怕死，是怕燈滅。燈滅了，朕就活不過那一年。你就白死了。”
他的手指停在燈盞的邊緣。
“燈沒有滅。朕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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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燈盞放下來，放得很輕。
“三年裡，朕每天來這座殿。朕想，你要是還活著，會跟朕說什麼。會不會說，陛下，關中的地不能那麼種。會不會說，陛下，匈奴的刀太硬了，得鍊鋼。會不會說，陛下，您的身子不能再熬夜了。”
他的聲音在抖。
“你會說這些。你一定會說這些。因為你們每一個人，跟朕說的都是這些。不是替朕打天下，不是替朕修長城，不是替朕求長生。是讓朕歇一歇。是讓朕知道，後麵的事，有人替朕扛。”
他停了一下。
“但你們死了。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替朕扛事的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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