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跪直了身子。“兒臣不知道。”
父親把那罐土捧起來，放在膝上。月光照在罐口，照不見裡麵的土。土太深了，光落不進去。
“他們在後世，挨了打。”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挨了很多打。從海上來的，從陸上來的，拿著比他們硬的鐵，比他們利的刀。他們拿血肉去擋，死了很多人。最慘的時候有人說，這個民族可能要亡了。但每一次快亡的時候，總有人站出來。”
他的手在罐沿上摩挲。
“站出來的人手裡拿著的，是比敵人軟的刀，比敵人短的劍。他們用那些軟刀短劍，用骨頭，用牙齒，把敵人擋在門外。擋了兩千年。”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擋住了。但死了太多人。”
他把手指伸進罐子裡，觸到土的顆粒。
“他們從兩千年後跑回來，不是為了朕。是為了告訴朕——朕修的路他們走了，朕統一的文字他們讀了，朕定下的度量衡他們用了。他們把朕來不及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鍊鋼，種地，修渠，造船。他們學會了，學了兩千年，死了無數人。學會了，就想回來告訴朕。”
他的手指從土裡抽出來，指尖沾著一點土。月光照在那一點土上，土是黑色的，是鐵姑冶鐵坊的炭灰，是麥翁田埂上的草灰，是陳直燈盞裡的蠟灰。
“他們不是來為朕死的。他們是來告訴朕，朕沒有白乾。”
扶蘇跪在那裡，淚流滿麵。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滿臉的淚照成銀色。他不敢擦，怕擦掉父親說的話。
殿中安靜了很久。更夫敲過了四更。天快亮了。
“父皇，還會有第四個人來嗎。”
父親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三樣東西——燈，劍，土。燈是陳直的眼睛，劍是鐵姑的手，土是麥翁的骨。三個人，三種死法。燒死的，炸死的，累死的。都是為這片土地死的。
“朕不知道。”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
“但朕等。”
扶蘇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石磚上。
“兒臣陪父皇等。”
天亮的時候，殿門被推開了。
不是嬴政推的，不是扶蘇推的。是一個風塵僕僕的驛卒，從北境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七天七夜。他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甲胄上全是塵土。他跪在章台宮正殿的階下，手裡舉著一封軍報，手在發抖。
“陛下！北境急報！”
嬴政從殿中走出來。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脊背是直的，和昨夜一樣直。他接過軍報，展開。
竹簡上隻有一行字。蒙恬的筆跡，潦草的，急迫的，像是趴在馬背上寫的。
“長城塌了一段。匈奴攻進來了。”
嬴政握著竹簡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那一點沾在他指尖的土，被汗浸濕了，變成一小塊泥，黏在他食指上。
他站在那裡，站在章台宮的台階上，站在鹹陽城的第一縷晨光裡。身後是那座殿，殿裡擺著三樣東西——燈，劍，土。麵前是馳道，馳道伸向北方，伸向長城，伸向匈奴彎刀所指的方向。
他把竹簡攥在手裡。竹簡的邊緣割進他的掌心，割出一道細細的口子。血從口子裡滲出來，混著指尖的泥，變成一小塊暗紅色的土。
他沒有擦。
“扶蘇。”
“兒臣在。”
“去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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