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父親今夜把圖轉向了他。
“看。”
扶蘇低下頭。他看見了那張圖。海岸線，山脈，河流，城池。大秦在中間，很小。周圍是匈奴，是百越，是東胡，是月氏。再外麵，是倭，是朝鮮，是西域，是羅馬，是安息。再外麵，是海，是冰原，是密林，是沙漠。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換了一根燈芯，久到更夫敲過了二更。
“父皇，這是……”
“天下。”
扶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從小跟著父親學看輿圖。父親教他認山脈的走向，認河流的彎曲，認城池的位置。他以為他認得天下。現在他知道，他認得的隻是巴掌大的一塊。
“這是陳直留下的。”嬴政說。“他從兩千年後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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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的手指在圖上微微發抖。兩千年後。那些人來的地方。陳直來的地方，鐵姑來的地方，麥翁來的地方，張城來的地方。他們從這張圖上的某一個角落，走了兩千年的路，走到大秦，走到章台宮，跪在父親麵前。
“他們為什麼來。”扶蘇問。他問過很多次，父親從來沒有正麵回答過。今夜父親回答了。
“因為他們怕。”
“怕什麼。”
“怕根斷了。”
嬴政的手按在秦的位置上。
“朕修長城，不知道後世還會不會倒。朕統文字，不知道後世還會不會亂。朕廢分封，不知道後世還會不會裂。朕做了很多事，都不知道能不能留到後世。但他們來了。他們告訴朕——長城後世還在修，文字後世還在用，度量衡後世還在稱。朕修的路他們走了，朕統一的文字他們讀了，朕定下的度量衡他們用了。他們把朕來不及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他們死了。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替朕扛事的人，死了。”
扶蘇跪在那裡，淚流滿麵。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奏章。但他知道，那份奏章是用四個人的命寫的。
“扶蘇。”
“兒臣在。”
“朕活了四十九歲。這最後的三年，是四個人用命給朕疊出來的。陳直疊了第一層，鐵姑疊了第二層，麥翁疊了第三層，張城疊了第四層。四層命，把朕擡到了今天。”
他的手在圖上的秦字上微微收緊。
“朕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但朕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走了兩千年的路，回來替朕扛一件事。扛完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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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頭，看著扶蘇。燭火在他眼睛裡一跳一跳的，像七星燈剛點燃時的幽藍火焰。
“朕心疼。”
聲音啞了。
“朕心疼他們。”
扶蘇跪著，不敢擡頭。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壓了太久，壓不住了。像渭河的水，漲了一季又一季，堤壩終於撐不住了。
“朕這輩子，殺過很多人。六國的降卒，朕坑過。儒生的書，朕焚過。罵朕的人，朕殺過。朕從來不心疼。因為朕知道，朕做的事，比他們的命大。”
他的手從圖上擡起來，按在自己胸口。
“但他們。他們比朕做的事大。他們走了兩千年回來，不是為了朕。是為了這片土地。是為了告訴朕——朕開的這條路，後麵有人走。朕種的這棵樹，後麵有人澆。朕扛的東西，後麵有人接。”
他的聲音碎了。
“但他們死了。接朕的人，死了。”
殿中安靜了很久。更夫敲過了三更，四更。燭火換了一根燈芯，又換了一根。扶蘇跪在那裡，不敢動。他聽見父親的呼吸——很重，很澀，像風從一道窄門裡擠過去。像三年前，父親病倒在榻上，陳直跪在偏殿裡點燃七星燈的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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