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個學生。”
“三百一十七個。”
嬴政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糖。不是大秦的東西——是教從兩千年後帶來的，揣在懷裡，一直沒捨得吃。糖紙皺了，糖也化了又凝，變了形。她把糖放在學生的手心裡，看著他們吃。這顆是她留給自己的，沒吃。放在枕頭底下，放了三年。
“你吃。”
教把糖接過來。手背上的老人斑深了，手指更彎了。她把糖紙剝開，糖已經硬了，粘在紙上，剝下來的時候碎了一塊。她把碎的那塊放進嘴裡。
“是甜的。”
她含著糖，側過頭，繼續聽前麵的念書聲。孩子們在念《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念完了，又開始念《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聽著，嘴角有一點笑。糖在嘴裡慢慢化開。
“陛下。臣教了一輩子書。在那邊教了四十年，在這邊教了三年。臣不知道教出了什麼。臣隻知道，臣教過的孩子，認字了。認了字，就能讀書。讀了書，就知道這天下是誰統一的。文字是誰統一的。規矩是誰立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糖化在嘴裡的甜味。
“他們念‘天地玄黃’的時候，會想起臣。臣就夠了。”
她閉上眼睛。嘴裡的糖還沒化完，前麵孩子們的念書聲還在傳過來。念完《詩經》，又開始念《千字文》。從頭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嬴政蹲在榻邊，沒有動。他看著這個老婦人——手背上的老人斑，鬢角的白髮，嘴角那一點還沒化完的甜。她把三百一十七個孩子從大字不識教到能念《詩經》，把從兩千年後帶來的《千字文》教成了一間土屋裡三年不斷的念書聲。
前麵的孩子們念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的時候，教的手從榻邊滑下去了。
嬴政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在她胸口。她的手很輕，輕得像一支用了一輩子的戒尺。他把那顆還沒化完的糖從她嘴角取出來，放在她手心裡，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糖在她掌心裡，慢慢化。甜的。
教葬在鹹陽城外。墳朝著學室的方向，朝著念書聲傳來的方向。
三百一十七個孩子站在她的墳前。大的十六歲，小的五六歲。他們沒有哭成一片，是安靜的。一個一個走上去，把手裡攥著的東西放在墳前。一顆雞蛋，一個饃，一朵野花，一片寫了字的竹簡。一個最小的孩子走上去，把一顆糖放在墳前。糖紙是新的，從貨郎那裡買的。她把糖放下，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老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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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走回人群裡，牽住了哥哥的手。
後來那間學室沒有關。新的先生是教最早的學生，十六歲，念完了《千字文》和《詩經》。她站在講台上，用教用過的戒尺點著帛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孩子們坐在席子上跟著念。念書聲從土屋裡傳出來，傳過鹹陽城西的巷子，傳過渭河邊的冶鐵坊，傳過馳道上的運糧車隊。
老金蹲在冶鐵坊門口抽煙，聽見了。他磕了磕煙鍋，對旁邊的工匠說：“聽。換了個先生，念書聲還是一樣的。”工匠們停了手裡的活，側著耳朵聽。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們聽不懂，但覺得好聽。一代一代的孩子念，念書聲就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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