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上麵跑，從沒想過路是誰修的。臣隻知道跑。跑得快了有人鼓掌，跑得慢了有人嘆氣。臣從沒想過腳下的路是怎麼來的。後來腿斷了，跑不了了，臣才想起來問——第一條路是誰修的。臣查了。查到大秦。查到馳道。查到陛下。臣知道臣該往哪兒跑了。”
他擡起頭，滿臉是土，滿臉是淚。
“陛下。臣瘸著腿跑了一年，把大秦的馳道跑遍了。臣不是來送圖的。臣是來告訴陛下——後世的路，是從陛下的馳道開始的。陛下修了第一條路，後麵的人接著修。修了兩千年。修成了柏油路，修成了水泥路，修成了高速公路，修成了高鐵。修成了臣在上麵跑了一輩子的路。臣跑了一輩子，不知道路是誰修的。現在知道了。”
他的聲音碎得像被車輪碾過的石子。
“臣來晚了。臣該早點來的。臣早點來，就能早點告訴陛下——您修的路，後世還在跑。跑了兩千年，還在跑。臣跑不動了，但臣看見了。陛下修的路，還在。”
嬴政蹲在那裡，手按在驛的肩膀上。那隻手枯瘦，關節凸出。它按在驛的肩膀上，按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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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了一年。”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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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瘸了。”
“瘸了。臣本來也瘸了。”
嬴政把他扶起來。驛站起來的時候右腿使不上力，晃了一下。嬴政扶住了他的胳膊。隔著被汗浸透的衣裳，能摸到他胳膊上的骨頭。跑了一年的人，瘦得像一捆乾柴。
“你跑完了。朕看見了。你畫的圖，朕讓人照著修。彎道改直，坡度放緩，排水加深，路基夯實。你標的每一處，朕都修。修好了，讓後麵的人接著跑。跑兩千年。”
他的手在驛的胳膊上收緊了。
“你不用跑了。你留在鹹陽，替朕管馳道。哪兒壞了修哪兒，哪兒淤了清哪兒。你跑了一輩子，朕不讓你跑了。你教他們怎麼修路，怎麼養路，怎麼讓路活著。”
驛的眼淚掉下來了。掉在嬴政手背上，燙的。
“臣遵旨。”
驛留在了鹹陽。他沒有住在章台宮裡，在馳道邊上搭了一間草棚，住在路旁邊。天不亮就起來，扛著鍬走到馳道上，從這一段走到那一段，蹲下來用手摸路麵。哪兒裂了縫，哪兒沉降了，哪兒排水溝淤了，他全記下來。記完了就去找管馳道的吏員，把木片遞給他。吏員按他標的去修，他就蹲在路邊看。修完了，他瘸著腿走過去，用那條歪了的右腳踩一踩路麵。踩實了，點點頭。沒踩實，他蹲下來，自己拿起鍬，把路麵夯實。一下，又一下。右腿使不上力，他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夯完了，他拄著鍬站起來，瘸著腿走向下一段。
馳道上的車馬從他身邊過。趕車的人看見路邊蹲著一個瘸子，頭髮花白，瘦得像一捆柴。手裡拿著鍬，把路麵上的坑一個一個填平。有人停下來問他是誰。他不說話，隻是蹲在那裡填坑。填完一個，瘸著腿走向下一個。
扶蘇有一次路過，看見他蹲在路邊填坑。太陽很毒，馳道上塵土飛揚。他蹲在那裡，花白的頭髮被太陽曬得發黃，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進他剛填實的坑裡。扶蘇下了車，走到他旁邊。他沒有擡頭。
“公子。這一段路基軟，雨水一泡就沉降。臣把它挖開重新夯過了。你看，踩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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