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向那些被他蹲著填平的坑、被他挖開重新夯實的路基、被他清理過的排水溝。伸向那些咯楞咯楞的車輪聲。他靠著碑，閉著眼睛，像跑累了靠在路邊歇一歇的人。嘴角還掛著那一點笑。
嬴政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馳道上的車馬多起來，咯楞咯楞的聲音從早響到晚。他下了車，走到那塊碑前，走到驛麵前。驛靠著碑坐著，臉上的皺紋被太陽照得很清楚。嘴角那一點笑還在。嬴政蹲下來，把他手裡的石子取出來——車夫又放回去了。石子被兩個人的手攥過，攥得很熱。
嬴政把石子攥在手裡。
“驛。你養的路，朕看見了。裂縫填平了，沉降夯實了，排水溝清了。你養了三年，把朕修的馳道養成了你的路。朕看見了。”
他蹲在那裡，看著驛那條伸直的右腿。腳踝處的骨頭凸出來，把褲管頂起一個尖。斷了三截，接上了，長歪了。跑了一年，養了三年。
“你跑了一輩子，不知道路是誰修的。現在知道了。你養的路，後世還會有人接著養。養兩千年。朕修的馳道，你養的路，後麵的人接著跑。”
他把那顆石子攥在手裡，站起來。馳道上的車馬從他身邊過，咯楞咯楞的。他站在那裡，聽著那聲音。路的心跳。
“傳朕旨意。馳道每三十裡設一養路亭，每亭設養路卒二人。路麵有裂即補，有陷即填，有淤即清。馳道活著，大秦就活著。”
扶蘇跪下來。“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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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低下頭，看著驛。驛靠著碑坐著，麵向馳道，嘴角那一點笑還在。他把那顆石子放進袖子裡，和那袋土放在一起。關中的土，驪山的土，渠底的泥，馳道上的石子。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馳道上的車馬從他身邊過，咯楞，咯楞。
驛葬在馳道起點那塊碑的旁邊。墳朝著馳道，朝著東，朝著他跑來的方向。嬴政讓人在他的墳前立了一塊小碑，碑上刻著——“驛。養路的。”背麵刻著一行字，是驛寫在最後一片木片上的——“臣跑了一輩子，不知道路是誰修的。現在知道了。陛下修的路，臣養了三年。後麵的人接著養。養兩千年。路活著，臣就跑著。”
後來馳道上的養路卒換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新來的養路卒，老卒都會帶他到那塊碑前，指著碑告訴他：“這個人叫驛。他是第一個養路的。他把大秦的馳道走了一遍，把哪兒該修、哪兒該改全記下來了。他瘸著腿跑了一年，從東海郡跑到鹹陽，把圖送給了始皇帝。他在馳道邊上住了三年，把裂縫填平了，把沉降夯實了，把排水溝清了。他死的時候靠著這塊碑，麵向馳道。嘴角有一點笑。老卒說到這裡會停一下，然後說：他聽見了。車輪碾過去的聲音，咯楞咯楞的。他聽見了。”
新來的養路卒蹲在碑前，把驛墳上的草拔了拔。拔完，站起來，扛著鍬走向馳道。路麵有一道新裂的縫，他蹲下來，把它填平。用鍬背拍實，拍得很光。車馬從他身邊過，咯楞，咯楞。他蹲在路邊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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