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收卷後的第五日，學政衙門後院仍亮著燈。
閱卷房裡，窗子開了一半，風進不來多少，墨氣和茶氣都壓在屋中。案上卷子堆成三摞，一摞已閱，一摞待閱，還有一摞被陳青岩單獨壓在右手邊。
那一摞，都是甲等。
兩位同考官已經熬得眼裡帶紅，陳青岩卻還坐得很直。他看卷有個規矩，先看經義，再看策論，最後看詩賦。
一位同考官低聲道：“陳大人，策論好者也不少，不如先挑策論。”
陳青岩沒有擡頭：“根基不牢，策論越好，越像空樓。”
那同考官不說話了。
陳青岩翻過一份卷子，看了半頁，放到乙等。又翻一份，眉頭一皺，放到旁邊。連續幾十份之後，甲等堆裡隻多了九份。
到第十份時，他的手停住了。
第三道《春秋》題，卷麵乾淨，字也不張揚。破題不奇，卻穩。中段寫三傳，並未偏向任何一派。
《左傳》重事，事明而知興亡。
《公羊》重義，義立而知褒貶。
《穀梁》重禮，禮存而知分寸。
陳青岩看到最後一句，指尖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
“聖人筆法，不在偏廢一端，而在以事載義，以義正禮，使後世讀史，知所戒懼。”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把前兩題又看了一遍。
兩位同考官看見他的動作，也都坐正了些。
陳青岩翻到策論。
題為《論守令之道，何以治民，何以安邊，何以事上》。
開篇平正，不炫辭，不造險。可往下讀，味道便變了。
治民一層，有田畝，有賦稅，有倉儲，有胥吏催科。安邊一層，有軍驛，有社學，有糧道，有人心。事上一層，既不媚上，也不縱下，把守令夾在朝廷法度與百姓生計之間的難處寫得清清楚楚。
陳青岩一字不落。
讀到“為吏者，若隻求無過，則民受其弊；若隻求有名，則政生其害”時，他把茶盞放下了。
讀到末尾“以實事安民，則縱有千難萬險，亦可踏歌而行”時，他沉默了許久。
閱卷房裡沒有人催。
半晌後，陳青岩把卷子推給左邊同考官。
“這一份，你們看看。”
左邊同考官接過，先看經義，再看策論，臉色慢慢變了。
“這策論，實務功底極深。”
右邊同考官問道：“不像考生？”
左邊同考官點頭：“不像。倒像做過幾年縣令的人寫的。”
右邊同考官拿過詩賦，低聲讀出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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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無人問，去處隻天知。”
他讀完，停了一下。
“這不是應試詩。”
左邊同考官道：“那是什麼？”
右邊同考官看著卷麵：“是心聲。”
陳青岩沒有接話。
糊名封得嚴，他看不見姓名。可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影子。
府試案首，清河遊學，石門邊鎮。
若真是那人，這一卷便說得通了。
可閱卷不能憑名聲。
陳青岩把那份卷子放到甲等最上方，又抽出另一份卷子。
這一份，經義三題皆佳。
第一題根基厚，第二題章法穩，第三題《春秋》更是老辣。沒有半點猶疑，三傳同異在卷中歸於一線，文章通透，幾乎沒有可挑的地方。
左邊同考官看完，忍不住道：“這一份經義更穩。”
陳青岩翻到策論。
這篇《守令之道》，從法度入手。先立朝廷綱紀，再分吏治權責，又論地方施政之限。層次清楚，句句能站得住。若說前一份像走過泥路的人寫出來，這一份便像站在堂上，把律令與政務一條條拆開。
右邊同考官又看詩賦。
“千山踏盡有歸期，一劍長懸未解時。”
他忍不住點頭：“氣象很大。”
左邊同考官道：“兩份都該列前。”
右邊同考官道：“可榜首隻有一個。”
閱卷房裡安靜下來。
這個榜首，分量不輕。
院試案首不是尋常名次。它會進京中書坊，會進國子監，會進各家權貴的耳朵。尤其這一次，府試案首也在其中，趙家嫡孫也在其中，韓守拙、陸承淵這些人也都在其中。
陳青岩把兩份卷子並排放下。
“後一份，經義更穩，三場無短。”
兩位同考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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