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姑拚命想扭頭去看，可脖子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根本動不了。她隻能用眼角餘光瞥向門口的方向。
月光從門外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就在那片光裡，她看見地上出現了一個男人的大腳印。
那腳印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出來，踩過的地麵留下一攤水漬。一個接一個，從門口一直往裡延伸，一步一步，往床邊走來。腳印踩過的地麵，留下一條清晰的水痕，在月光下反著詭異的光，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正一步步走過來。
大姑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想喊，喊不出聲；想閉上眼睛不看，可眼皮不聽使喚，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腳印，一個接一個，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那腳印一共走了九步，然後在床邊停下了。
大姑姑的目光順著腳印往床上看去——
一個男人，背對著她，坐在床尾。
那男人穿著一身舊衣服，灰色的，像是幾十年前的那種老式對襟褂子，已經洗得發白了。衣服上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和那些腳印連在一起。他的肩膀很窄，頭髮亂糟糟的，濕漉漉的，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長相。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屋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嗒、嗒、嗒。
大姑姑拚命想看清楚他的臉，可脖子動不了，隻能看見他的後背。那後背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人開始動了。
他的肩膀開始抖動，一抖一抖的，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然後他的兩隻手開始動起來，動作很機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重複同一個動作——像是在擰衣服上的水，又像是在撕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數什麼。
大姑姑看不清他在做什麼，隻能看見他的手一直在動。那動作很慢，但很有節奏，每一下都讓大姑姑的心跳漏一拍。
她想尖叫，叫不出聲。想閉上眼睛不看，可眼皮不聽使喚，隻能一直盯著那個背影。
時間像是凝固了。一秒、兩秒、三秒……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那男人坐在那兒，肩膀一直在抖，手一直在動。水滴從他身上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大姑姑渾身冰涼，冷汗濕透了衣服。她想掙紮，想動，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轉過頭來，不知道他轉過頭來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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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大嫂呢？大嫂還被綁在椅子上，那個男人就坐在她旁邊，她怎麼樣？
她拚命用餘光去看大嫂的方向。
大嫂還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但大姑姑注意到，大嫂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和那個男人靠在廠門口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大姑姑的心徹底涼了。
她想起劉師傅說的話——“這個東西不好惹，道行不淺。”她想起周屠戶罵街時那東西的沉默。她想起那些自己綳斷的繩子。
原來，那個東西一直都在。
它在等。等所有人都累了，等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等夜裡最深的時候，它才出來。
它不是來害大嫂的。它是來看它的——來看它選中的人。
那男人坐在那兒，手一直在動。大姑姑拚命盯著他的手，想看清他在做什麼。借著微弱的月光，她終於看清楚了——
他在數數。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數著什麼，像是在數日子，又像是在數人頭。他的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大姑姑豎起耳朵，拚命去聽，終於聽清了幾個字：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他在數人。
大姑姑渾身發冷。她想起屋裡有多少人：她、二姑、小姑、大嫂，還有院子裡三個男人——一共七個。他在數什麼？在數活人嗎？
就在這時，那男人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的肩膀不再抖動，手也不再動，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屋裡突然安靜下來，連水滴聲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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